队伍穿过北冥寒川的冰原,一路向南。扶泱跟在队伍后方,和风寂并肩而行。
少年左肋的伤口已经被随行的医官简单处理过,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话很少,偶尔抬头望向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山脉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是敬畏,是向往。
扶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连绵群山的最深处,有一座极高极险的巨峰,峰顶隐在云雾之中,壁立千仞,飞鸟难渡。
祖庭神山。
那是万山之祖,也是万妖本源。
扶泱第一次听历无咎提起这个地方时,还只是把它当成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如今亲眼看见,才明白为什么灵坤的妖族会将这里视为祖庭。那座山本身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绵延万里的山海,光是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震颤。
王庭的城墙顺着祖庭神山外围的不周山蜿蜒起伏,墙头刻满了万妖图腾,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
主道的尽头便是王庭主体,飞檐挑入云海。队伍在主道上自动散去,弥返带着亲卫往侧营去了,兰九辞落后几步与执事交代着什么。只有历无咎脚步不停,径直往王庭深处走。
扶泱跟在后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王庭内的景象吸引。主道两侧墙面上刻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妖族图腾,有的像盘绕的龙蛇,有的像展翅的巨鸟,还有的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走兽。
她光顾着看墙上的图腾,没留意前方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等她回过头,差点一头撞进一片胸膛。她猛地往后踉跄了半步,抬头,正对上历无咎垂下来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身后跟着的兰九辞早已无声地退到了身侧。
历无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兰九辞:“把辛夷叫来。”说完他转身便走,很快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兰九辞对着他的背影微微躬身,随即转向扶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扶姑娘,这边请。”
扶泱跟着他穿过几道曲折的廊道,周围的殿宇渐渐被抛在身后,步入一片幽静的园子。园子的枝桠间垂落着淡紫色的藤萝,偶尔有萤火般的细碎光点从叶片间飘起,深处立着一座独立的殿阁,阁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墨玉匾额,上面刻着三个烫金大字:溯光阁。
兰九辞在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推开门扉,侧身让到一旁:“姑娘请在此稍等,辛夷很快就来。”
扶泱踏进殿内,殿内的陈设让她微微一怔。
不是她想象中灵坤王庭应有的奢靡华丽,而是一种近乎素朴的雅致。四壁是暖色的原木,桌案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月白色的软垫,角落里立着一座博古架,架上没有摆什么珍奇古玩,倒是垒着几卷书,还有一只粗糙的灰褐色小陶瓶。
扶泱的目光在那只陶瓶上停了很久。那是她离开天禾镇时身上仅有的一瓶金疮药,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个东西。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许是他随手放的,也许是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混进来的。
她在矮榻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间殿阁的陈设处处都很合她的心意,素净雅致,没有半分妖族王庭的奢靡之气,反而更像是云归居里她住惯了的那间屋子。
也许只是巧合,灵坤崇尚简约,不喜欢繁复的装饰,这不过是他们待客的寻常规格罢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
是一个身着素裙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柔和,手里拎着一只藤编药箱,步履轻缓,裙摆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草木清香。她微微欠身,声音清软恭谨:“扶姑娘,在下辛夷,奉命来为姑娘治伤。姑娘的左臂,可否让在下看一看?”
扶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这才想起方才在冰原上被妖气割破的伤口,一路奔波,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带着伤。
“有劳辛夷姑娘。”扶泱挽起袖口将手臂伸过去,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辛夷打开药箱的动作,“原来灵坤还有像姑娘这样会治伤的妖,我还以为灵坤的妖都像弥返那样,受了伤随便缠两圈布条就算完了。”
辛夷闻言一笑,那笑意极淡,像晨露滑过玉兰花瓣,转瞬便敛了去:“弥都统是山罴之身,寻常小伤于他而言确实不值一提。不过姑娘说得也没错,灵坤许多妖族仗着体魄强横,确实不怎么在意医道。”
“辛夷是玉兰树妖,本体就有治愈的功效。”兰九辞在一旁解释道,“她是王庭内首屈一指的医官,也是主上的御用医师。”
扶泱看着辛夷那张始终温婉柔和的脸。无论是样貌气质,还是精湛医术,都和她印象中的妖族截然不同。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你看着一点都不像妖,倒像是宗门里潜心修习医道的小医仙。妖也可以把这么精深的医道修得这么好吗?”
辛夷替她将袖口轻轻放下,抬眼看向她:“那姑娘以为,妖应该是什么样?”
扶泱被问得一愣,忽然笑了,语气轻松了许多:“确实,人族和妖族本来就没什么不同。人族里有的是贪心不足、专研长生道法的人,妖族里也有潜心医道、只求济世的妖。人有善有恶,妖也一样。拿人族的标准去衡量妖,或者拿妖族的标准去衡量人,都是一种偏见。是我失言了。”
辛夷正在合上药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端详了扶泱片刻,随即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兰九辞。兰九辞侧目,收到她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辛夷转回头,笑意重新浮上唇角:“扶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扶泱怔住:“你认识我?”
“何止认识。”辛夷将药箱合好放在一旁,清软温和,“整个灵坤都知道,天衍宗的扶泱姑娘在太上观斩妖台上,以溯灵之力逆转诛邪困杀阵,当着五宗无数修士的面救下了灵主。姑娘是整个灵坤的恩人。”
扶泱的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兰九辞,像在求助。
兰九辞收到她的目光却没有替她解围,语气理所当然:“在下之前就同姑娘说过,姑娘是整个灵坤的恩人,但有差遣,灵坤所属,莫敢不从。这话不是客气,是灵坤万妖对姑娘的承诺。”
扶泱只觉得耳根更烫了,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蹭脏的衣料,半晌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在落霞镇时,她曾对历无咎说,兰九辞和弥返他们待他情深义重,一个为他出生入死,一个为他潜伏敌营。那时历无咎是怎么回答的?他说,这便是妖族与人族的不同,妖族的心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予我一分恩,我便还你十分情。那时她只是听着,觉得自己懂了,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历无咎说这句话的分量。
辛夷已收拾好药箱,又嘱咐了几句伤口勿沾水、按时换药之类的话,便准备告辞。
扶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兰九辞方才说姑娘是灵主的御用医师,那之前他在太上观的伤,也是你治的吗?”
兰九辞接话道:“自然,虽然当时在竹屋主上的外伤已好了大半,但姑娘走后,主上又……”他的话突兀地停住,没有说完。
扶泱心头莫名一紧,追问道:“他的伤后来怎么样了?
兰九辞转向辛夷,语气平板地重复:“辛夷,姑娘问,主上的伤如何了。”
辛夷依旧不疾不徐,却多了几分医者谈及重症时的审慎:“灵主在中天受的伤,皮肉之伤虽已愈合大半,可四象诛魔阵灼伤了他的经脉,那锁灵环本就是专克妖力的至阴至寒之物,在颈间多戴一日,体内的妖力便被多压制一日,寒气顺着经脉逆行,五脏俱损。后来不知怎么又急怒攻心,气血逆冲,尚未平复的经脉再度受创,新旧伤交叠,将原本只差调养的伤势又拖回了险境。返回灵坤时,伤势已颇沉重,属下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将伤势稳住。饶是如此,也足足养了三个多月才恢复。”
扶泱指尖扣紧了榻沿的软垫。
急怒攻心。她想起竹屋那个月夜,她推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用那样破碎的语气问她:那我怎么办。原来这就是答案,她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原来如此,难怪这大半年来杳无音信,难怪今日相见如此冷漠。想必是心灰意冷,伤势加重,休养良久,如今,是真的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牵扯了吧。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谢谢你把他救回来。”
辛夷摇了摇头,提起药箱站起身来:“属下只是尽了本分。姑娘请好好休息,手臂上的伤虽浅,但奔波一路气血有亏,属下明日再来换药。”
兰九辞也直起身跟着辛夷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身补了一句:“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门外的侍从便是。”
“兰九辞。”扶泱忽然叫住他。
兰九辞神色恭敬,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扶泱从榻上站起来,语气有些犹豫:“风寂,就是那个银鳞族的少年,他的伤怎么样了?他看起来好像比我伤得更重。他族人都没了,伤又那么重,劳烦你们好好照顾他。”
兰九辞微微一怔。
廊下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大了些,穿堂而过,一阵极淡的寒意顺着风从窗外漫进来,无声无息地散在殿内。
扶泱正低头重新整理袖口,浑然不觉。
兰九辞握着折扇的手轻轻一转,有意无意地朝窗外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扶泱时,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笑容:“姑娘放心,风寂已在另一处安顿下了,有专门的医官在为他处理伤口。他是姑娘救下的人,属下自然不敢怠慢。”
他说完便转身替她轻轻带上了门扉,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扶泱坐回榻上,环视着这间幽静而雅致的殿阁,看着窗外那些在夜风中的淡紫色藤萝。那股若有似无的寒意已经悄悄散了,像从未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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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溯光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