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的船 第1章 人间小镇

晶莹的弯月高挂，深蓝的夜空星星点缀，透着晶莹蓝光的灵脉洋流宛如仙品的丝绸顺着无垠的星空蜿蜒流淌......无数仙蝶在灵脉间嬉戏，灵鱼时不时亲上仙蝶的翅膀.......

星海尽头，一艘巨大的船只残骸迎风而来，一曲静谧空灵的仙乐顺着灵力的洋流漂流而来，仿佛飘荡于时间之海，暗藏在船舱内的低语轻唱着关于生命的仙曲。

“蔚蓝星海，卷不起的浪花，带不起风的蝴蝶，嘲弄鲸送来塞满船舱的酒，迎来醇厚的酒香，船员们争相追棒的自由啊.......”

他的墨色长发跟着船帆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怀抱箜篌，指尖勾起落下，仙人的容颜让人不敢直视，他坐在巨船的残骸上，飘飞的雪白衣裳刺眼夺目，朱唇亲启，低语吟唱：“人们啊，哭泣着出生哭泣着被掩埋，人生的经历往昔，难过的过程，平淡的结局，时间是否能带来不一样的答案，白日的巨浪夜晚的风暴，船身摇晃，散落又重组，那艘熟悉又陌生的船，仍旧是我吗？”

.......

巨鲸自远方游曳而来，尾巴蹭上他的一脚，头顶喷洒出浓郁的灵泉，船只接受洗礼由残骸一点点蜕变，帆不破了，木板没有了裂缝，残垣断壁恢复如初，一艘崭新的仙船赫然出现。

仙人目光孤寂地看着这星海，问：“一艘船如果把他每一个零部件都换掉，那船还是原来那艘船吗？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两百年前。

人间小镇，热闹嘈杂的街道上，男女老少开心的议论着明天的中秋节该怎么过，有人说去看花灯，有人说去游船，有人说要约上最心动的那个他……

但也有人例外。

花遇有一副好样貌，但生活的重压，早已让他看不出一点曾经的娇贵，他身穿麻布佝搂着背，一头乱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了。

他粗糙的手里紧紧握着刚刚拿到手的五两银子，这是他打工的掌柜提前给他发的月银。

但他仍然提不起笑容。

望着欢笑着路过的三三两两的少年，他忍不住饱含羡慕。

事实上他今年也不过16岁，正是最青春年少的好时候。

却已经满眼沧桑。

他拿着银子进了药店，出来时手中的五两银子已经去了一半，取了大包小包的药包避开热闹的人声，他越走越偏僻，终于停在一个偏僻的茅草屋搭建的小院子里。

“奶，我回来了。”花遇刚把药放到桌上就听到了屋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苍老无力的。

“奶！”花遇急忙跑进了屋，扶起盼着传言咳嗽的老妇人，她头发斑白，全身都散发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明眼人一眼便知，她活不长了。

花遇却不信，他拼命做活挣钱买药，就是不信命，“奶，老板发了月银还有中秋节的红封，有五两银子呢，我买了新药，听药师说这个药好，对您的病情很有用的。”

花奶奶原本在孙子的安抚下静下心来，但听到后面又忍不住气恼，“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还不了解吗？说了不要买药不要买药，不要再浪费钱了。你就是不听！”

“等你奶我走了以后，你去找你自己家，没有一点银子傍身，你怎么找？”

花遇是被花奶奶捡回来的孤儿，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自己的家人。但最近他最听不得的就是离开这里。因为这意味着……

花遇：“我不走，奶在哪我家就在哪。”

花奶奶躺了下来，摸着孙子的手看着那破旧屋顶，眼睛里却全是憧憬，好像那不是茅草屋顶，而是浪漫的星空。

“遇儿啊，你知道奶是在哪里捡到你的吗？你那时候还小，肯定不记得了。”

花遇红了眼，他当然记得，不是因为记忆有多好，而是因为这话奶奶从小说到大，从他有记忆以来已经讲了10来年了。

最近更是频繁的提起，他也不敢打断，他总觉得奶奶并不只是在跟他说，而是在追忆曾经……

“16年前，我意外到了一片星海，那是怎样的一片海啊，好美，好美，那一定是仙境！那里有近在咫尺的星星在一闪一闪的，有好美的鱼群顺着闪闪发光的洋流顺流而上；有巨大的鲸在摇曳，喷出来的水光耀眼夺目；有梦幻的青鸟展翅高飞；有若隐若现的蝴蝶停留在我的指尖。还有船，巨大的船，他有我们半个镇子那么大，远远的我只能模糊的看到他的轮廓。我真想上去看看啊，然后你就出来了。”

花遇察觉到了异样，跟以前每次说的不同，这次奶奶讲的很有生机，她精神头很好，眼神充满了生机，语气掷地有声。

花遇嘴一扁，悲呛翻涌而来。

“我就盯着那条大船看，死死盯着，忽然一个光点冲着我就来了，近了我才发现是一条发光的小船，他的帆随风而动，就飘到了我面前。我凑过去一看，船里面包着一个水灵灵的小娃娃。遇儿，我带你回了家，但我知道那条大船才是你家！”

“遇儿，你来自天上的星海，是仙人赐予我的宝物，为你取名花遇，意寓着这世间最美好的遇见。”

“但奶奶其实也害怕，奶奶抱走你，是不是抱走了别人的宝物，你要去找到那片星海，找到自己家，回你自己家....”

花奶奶抓着他的手，盯着他不放，仿佛你不答应她就死不瞑目。

花遇哭呛着点头，说好。

花奶奶放心了，她舒心的笑了出来，好一会儿她悠悠地叹了口气：“遇儿，你去把你爷爷的牌位拿过来。”

花遇点头，走到客厅外把他爷爷的排位捧出来再回到花奶奶的房间。

花奶奶接过孙子递过来的牌位，她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随即递给孙子，说：“砸了。”

花遇以为听错了，“什么？”

花奶奶：“砸咯。”

“奶！”花遇宛如拿着个烫手山芋，“这是爷啊！”怎么能把砸了呢？这何止不孝？

花奶奶点头，“砸开！”

花遇犹豫着把牌位举起来，“我真砸了？”

花奶奶：“快点。”

砰一声，牌位摔到了地上裂成了好几块儿，一个香囊一样的东西蹦出来。

花遇楞楞地看着地上的香囊，难怪他爷爷的牌位比寻常的牌位厚上许多，原来是内有乾坤。

“捡起来吧。”花奶奶的声音温和，宠溺地看着他，“这是你的，以后我孙儿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

“天大地大，任我儿翱翔。”

花遇蹲下来碰到那香囊才发现，这竟是个空间锦囊。神奇的是他刚碰到那锦囊就看到了里面庞大的空间，和无数堆积起来的物件。

其中这样令人瞩目的便是一艘发光的小船，它静静地停泊在一角，16年了，却好像刚刚航行回来。

花遇恍然大悟，原来他奶奶没有骗他。

他真的是在一艘发光的小船里被捡到的。

花遇心情复杂，以前他对奶奶讲的故事信以为真，长大了懂事了便知道奶奶是哄他的了，毕竟他们家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去得了仙境。

谁知，竟是真的。

忽然他目光一闪，看到了边上堆积的金银珠宝。他顿时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大怒，“奶！你竟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拿去治病？我们可以离开花花小镇去找更好的……”

蓦然回首，花奶奶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无声无息。

“奶！！！”他扑过去，却怎么也摸不到他奶的脉搏。

“为什么啊，你有钱啊，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啊！为什么啊……”

花遇崩溃地嚎啕大哭，这一刻他甚至恨上了自己的身世，如果奶奶不执着，如果奶奶拿钱去治病，如果！

......没有如果。

他没有奶奶了。

花遇抱着奶奶奔溃大哭，邻居们听到声音跑来一看，皆是目露悲伤，虽然早知道有这一天，但.......

“就是苦了小花这孩子啊...”

然后花遇在邻居们的帮忙下给奶奶办完了葬礼，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半个月。

直到接到一封来信，信里言：店里两个琴师生病，快来救急！

来信的是烟花酒楼的掌柜的，此烟花非彼烟花，烟花酒楼是专门宴请高雅之士享受琴乐歌舞的地方，不提供住宿。

烟花酒楼里，红纱绸布飞扬轻舞，穿透人心的哀思乐曲绕梁盘旋，花遇穿上了酒楼老板给的华丽黑衣在舞台上忘情的弹奏着长琴，干干净净的脸上淡妆轻抹，半个月过去了，他丝毫忘不掉至亲之人的离去，往日轻快的曲子不禁带上了对奶奶深深的思念和不甘。

“哭泣着降生，我一无所有，喧闹繁华的尘世，阳光灿烂的烟火，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带给我的笑容。我一无所有的来到，来到你的怀抱，感受那再也触摸不到的温暖......”

台下的酒客们听着听着酒杯不自觉放了下来，交谈的客人们也不自觉沉默着倾听......顿时喧闹的酒楼再也听不见一丝的杂音,只留下花遇带着些许沙哑的温柔嗓音在歌唱着、诉说着那浓郁的哀思。

忽然，琴声一重，曲调又快又急，他轻柔的嗓音跟着变沉，歌声却嘹亮了起来。

“我们曾欢笑、我们曾哭泣、我们曾拥抱，那日日夜夜无数的曾经，我该如何找寻，该如何寻找，不再相拥的现在。”

“怀念相拥的日子，怀念你送我的花，我不想与你告别，不想再也与你不见，我们，再也不能重逢了。”

他像是在歌唱他们曾经的美好，又仿佛在呐喊那回不去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