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桃溪抬眼望去,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恍惚间,她好似又回到自己初见这对眸子之时。
“屠苏?”
那女子从墙头跃下,一笑,落雁沉鱼:“好久不见,你可还好?”话音刚落,两只尖尖的猫耳朵从发间露了出来。
汪桃溪快步迎上去:“前些天才见着,那日你救下我,我记着呢。加上今日这回,你都帮我两回了。”
“哦?还记着呀?”屠苏抱剑靠墙,唇角上浮,冲淡了往日清冷的神色,“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等过几天咱们回青丘吧,我让梨娘烧几道好菜……”
未容汪桃溪多言,墙头又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屠苏眸色一暗,手中链剑倏地刺向墙头那人。
这一剑极为迅速,却仍被黑剑稳稳挡下,黑剑剑气刚猛霸道,就连屠苏握剑柄的手也不由一颤。然链剑似通有灵性,如长蛇般缠上垂风剑,擦出阵阵声响,刺耳至极。
汪桃溪急忙阻拦:“快停手!都是自己人,怎么反倒打起来了?”
清影坐在墙头,脸上的笑意不减,道:“不必担心,她这是在怪我看护不力呢。”说落,持剑的手稍用几分力,将链剑震开。
收住剑后,清影纵身一跃落下,笑意浅浅:“不瞒二位,赴凰女阁下之约前,我便与公子玉交了手,在其体内种了毒。现下看来用量轻了些,不过好在有屠苏长老暗中相助,不然还真不放心凰女一人涉险。”
屠苏道:“我若不来,她方才就已经死了。”她眼神冷淡,语气也很冷。
清影眼中的笑意似有若无:“可你不是来了吗?”
听了这话,屠苏手中剑柄又握紧几分,一双眸子如琥珀浸在寒潭之中。然又瞥见身旁的汪桃溪,神色稍缓,索性不再理会清影,转身问道:“刚才你用的是何功法?竟能吸纳魔煞。”
汪桃溪一愣,知晓自己吸纳煞气被察觉了,干笑两声:“极北秘术嘛,雕虫小技,雕虫小技。”
屠苏蹙眉:“不像是秘术。”
虽说屠苏救了自己的性命,但汪桃溪心底知道,当年在极北所发生的事、天山派所寻之物,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越晚知晓越好。
“确实是秘术,是我阿娘,在世时传于我的。”怕屠苏瞧出端倪,汪桃溪故作黯然,刻意把话往死里封。
果然,屠苏垂眸,眉目肃然略有歉意:“抱歉。”便没再追问下去。
“没事,都过去了。”汪桃溪摆摆手,脸色缓和道:“你如今救了我两次,又替我阿娘报仇,就是我冰凤一族的恩人。倘若日后你有什么需要是我能帮到你的,你尽管向我提,我定尽我所能!”
屠苏一怔,面色复杂,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若是要报恩,就让我同你一道回去吧。”
清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用一种探究的神色打量着屠苏。
汪桃溪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只是这个吗?你若是想去青丘,随时欢迎啊。可我五百年都未曾见你,你可是同干娘闹矛盾了?”
屠苏无奈一笑:“不曾有矛盾,只是那些年我常去青丘,白兮夫人难免认为我起异心,便许久未去了。此番同你去青丘,我已辞去长老一职,她便管不到我的事了。”
在一旁的清影忽然开口问道:“既然要走,可要同白兮夫人告个别。”
屠苏摇头:“不必,先前已同她说好了。今早冷族长传信于我,让我待桃溪伤愈后便将她带回青丘。”
汪桃溪一怔,先前冷从雪未曾来信叫她回去,她便厚着脸皮在这住下了。但既然伤已痊愈,汪桃溪也没有留下的理了。
“我……我方才又伤着了,应是要再调息几日,还不能走。”汪桃溪看向清影,挑眉使了个眼色。
清影含笑问:“凰女阁下是不能走,还是不想走?”
汪桃溪听后羞赧的撇开头,不再言语。
屠苏淡淡道:“眼下公子玉已死,那血鳍卫怕是快过来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吧。”
汪桃溪晓得屠苏是何意:她们二人先走,留清影断后。
这对于杀手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然汪桃溪仍似多余的问道:“你一个人……真的能应付过来吗?”
“嗯,”清影答的自然,握紧剑柄,垂风剑的寒光扫过他眼底:“没什么问题。说到底,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来收尾。”
汪桃溪从袖中摸出一封手札,塞进清影手里:“想着过几日再托人送你,既然我今日要走,那便今日给吧。这算是你照顾我这数日的谢礼,你回去再拆开看。”
在魔界遇见清影后,汪桃溪便鲜少直视过那双眼眸。这一次,她鼓足勇气抬眸,同他对视起来。
那双眼眸,魔气内敛,目光深邃摄人,却又蓄满了盈盈笑意:“凰女阁下所赠,在下定妥善珍藏。”
他好似永远这样笑着,看似柔情却暗藏着疏离。
待汪桃溪、屠苏二人走后,清影脸上笑意不减,身后无数黑影涌现出来。
血鳍卫瞥见公子玉的尸首,眸中森森杀气再也按捺不住,皆抽出腰间的鲛鲨刃,向着墙下的清影刺去。
离青丘还需一段车程,汪桃溪知屠苏喜静,一路上未曾多言,只撩开车帘望着远处的妖都轮廓,心中却仍有几分担忧,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也不知影先生现下如何,天山的那群贼人可不好对付。”
屠苏正整理着符纸,语气平淡道:“清影常年接手任务,一些三教九流见识多了,应付起来倒也熟练,你放宽心便是。”
汪桃溪这才稍安。好歹也是个魔界第一剑修,好歹是个第一,剁几条鱼应是不成问题。
她回忆着这几日的相处,又忍不住问:“屠苏,影先生可曾有过心怡之人?”
屠苏怔了怔,稍一抬眉望向汪桃溪:“没有吧。”
“既如此,那你认为,他可会喜欢上我?”汪桃溪半开玩笑地撞了下她的肩。
屠苏回答的认真:“会。”
回想起清影那明朗的笑容,旁人或许察觉不到,汪桃溪却能感觉到那笑意背后的冷淡与疏离。
或许这样的人天生便不适合情爱,可偏偏,他又是自己最想靠近的那种人。
汪桃溪讪笑:“开个玩笑罢了,影先生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小角色呢?”
“一定会的。”屠苏的话音极低,却十分笃定的说道。
妖都每逢千面墟市开放便妖山妖海,直到三更才归于平静。
夜阑人静,白兮夫人还在处理公文,身旁婢女摇着扇子打了个哈欠,困倦的频频点头,手上动作却未有半分懈怠。
半晌,白兮夫人合上文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总算来了。”
婢女闻声被惊醒,提起精神朝门外望去,一双眼眸由困倦转为惊愕,一旁研墨的朝颜也是瞳孔骤缩。
书案上,烛影摇曳,映着清影狭长带笑的眼眸,双目荧荧似火,嘴角勾起笑意,留着淡淡血痕。
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晨时换上的白衣已被血浸得艳红。
朝颜入门已足有五百年,在门派女弟子中较有资历。初入妖都那年,便是清影领她熟悉万鬼楼的生活。饶是那时的她,初见清影,也有那么一瞬失神。
彼时,清影已在楼中待了数千年。
朝颜不知清影的年岁,因妖的妖寿本就比三界其他生灵要长,楼中弟子都默认他是个保养得宜的“老妖怪”。
他虽为内门弟子,然大多时候都是接手门派密差。千年岁月,皆在无尽杀戮中度过。这样与杀手无二的人,连笑里都裹着杀戾。
或许是这个缘由,饶是清影容颜再风华绝代,楼内女弟子乃至断袖无一不收住了杂念,仅保留对大师兄原有的崇敬与畏惧。清影对大量脱粉一事一笑而过,总能不失风度,譬如此时身负重伤,亦是从容不迫。
清影见婢女神色惊惶,低声笑了笑,仿佛安慰似的说道:“不用担心,死不了,这不是我的血。”
的确,一身血红皆是喷溅在白衣之上,显然是一场恶斗留下的。
虽然如此,清影也是生生挨上了几刀,若不及时医治,也将有性命之忧。白兮夫人还要问话,便令婢女抬来木椅,让医师前来为清影当堂疗伤。
医师赶来后为他解开前襟,明晰的锁骨显露出来,殿内婢女皆红着脸退了回去。
清影懒散地靠着椅背,当医师的刀剜去腐肉时,他也似是无碍,垂眸看着小丫头临走时留下的手札。
殿内,美人琉璃灯盏的凤蜡静静燃烧,衬的殿内更为森然。
白兮夫人手中把玩着清影带来的青铜小瓶,漫不经心道:“你似乎变强了?”
清影淡然一笑:“或许吧,此番他们派的人手多了些,单凭剑术和毒技我应付不来,便用了点别的招数。”
“引妖魂?本君曾在密室里读到过,以自身妖力为饵,吸纳他人修为,化为己用。”
清影的妖力气泽与往日相比要提升了一个境界,与她的境界只差一步之遥。白兮夫人蹙眉:“你究竟吸了多少人?”
“一共五百二十一人。除了一些天山血鳍卫之外,还有几位修为极强的修士。”清影略一迟疑,答道:“似乎是妖族人。”
“这不足为奇,天山与妖族早有勾结,从万年前覆灭星晟到今日将你重伤,哪个不是妖族的手笔?”
魔君虽为魔域之主,然妖、鬼两族向来不认可这位魔主。鬼族多年来我行我素、不露锋芒倒也无事,然身为四族之一的妖族却愈发猖狂。
“不服管教,说到底也是夫人你并非魔界出身,他们不承认天界人能管理魔域。再者,自从你来了这楼中,有哪一日沉下心来打理魔界事务,有哪一日,没想着要逃出去?”清影突然抬眼,眸中闪过一道妖异的红光。
白兮夫人听后起身,背对着清影,美目中是散不开的雾霭,喃喃道:“总会出去的……今日,本君便想出了一个法子。”平日鲜有情绪的脸上,竟漾开一丝笑意。
“嗯,是什么?”伤口处理完毕,清影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手中的信札,白玉指尖抚上清隽的簪花小楷。
他知道他师父这些年研习秘术,是为了有朝一日破除封印离开魔域,杀上天庭亦或是倾覆三界。
理想虽远大,现实却也残酷。万年以来,她想到的“妙计”没有千万也有百万,也未能将封印劈出一条缝来。
是以,清影对此次也不甚看好。
白兮的目光也落在了信札上:“看来,那小丫头很喜欢你。”
“那又如何?”清影扬眉。
“这是好事,你下个任务的成败关键在她。本君知你劳累,这些年你为本君做事,也该给你些回报了。”白兮望向清影,将掌中青铜瓶轻晃几下,“你可知,这里面装着的是谁的魂魄?”
一时之间,大殿陷入了死寂。
袅袅沉香自瑞兽口中徐徐逸出,魔君将炉盖取下,用玉匙往炉中添上一枚香丸。
显然,她很满意清影此刻的反应。
清影似是怔住了,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又白上几分。
那瓶中之物,是他寻了万年的失物,竟一直存在天山掌门古鸾余的密室之中。
他数年来在心中惦念了千万次,这份渴求,是他万年前甘愿为白兮效力的初衷,灯火般为他乏味的一生给予一丝希冀。今日出现在他面前,他又怎能放过?
半晌,清影嗤笑一声,眸中是狐疑与不屑:“师父若真将它还与我,你我的交易也就到此为止了,师父会有如此善心?你的交换条件又是什么?”
清影心中有悔,若方才他未将铜瓶交于白兮,他也不必留在这熬人的楼中了。而眼下,白兮一定有更麻烦事来压榨他。
白兮步步走近,流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道:“这只是一缕残魂,或许只存有部分记忆,你即使吸收它后,也可能什么也想不起来。但若有了它,你三魂六魄不就还差最后一魂吗?”
她将青铜瓶递向清影:“待本君出去后,助你找寻便易如反掌。”
良久,清影笑看,声音却听不出是何情绪:“一言为定。”说罢,接过她手中的青铜瓶。
本以为冷从雪会对屠苏的到来感到意外,没想到这位狐狸美人仅是挑挑眉便应允了。
听闻风神凝露对于除祟风波深感愧疚,事后已与管理万鬼楼财务的清影将魔界林木损坏赔偿谈妥。但汪桃溪明白,那日凝露上神本是出于好意救她,理该汪桃溪择个好日子登门致谢才是。
次日清晨,冷从雪从人界买早点归来。刚进桃林,便看见汪桃溪盘腿坐在落英之中,手上还握着什么物什,凑近一瞧,竟是根桃花木签——上吉签。
“哟,这是何物?”
汪桃溪惊得猛一回头:“桃花仙为我算的卦。”
冷从雪奇道:“这清影究竟妙在何处,把你迷的五迷三道的。”
“其实吧……我也不晓得,或许是好相貌,又或许是救命之恩?”清影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感觉却不来自极北初遇,好似可以将年份再往前推些。可直到如今细想,这感觉仍是无迹可寻。
冷从雪揶揄道:“你此去魔界变化可真不小,先前还说此生不问红尘……”
“话说商陆道长今日云游归来,那我去给他送些早点。”汪桃溪赶紧岔开话题。
“唔,早些天他写信说想吃糕点,你把这个送去。”冷从雪递给汪桃溪一只檀木食盒,盒盖一开,全是金灿灿的豌豆黄。
商陆,是个云游方士,也是汪桃溪平生所见的——最没有脸皮之人。
他云游四海,知晓无数奇闻异事,可谓是“江湖百晓生”。在江湖上也算个毒瘤,被他骗过的人常称他为“杀千刀的神棍。”
因其相貌粗鄙,数年来,从未有女子看上过他。也正因当年初来青丘与冷从雪惊鸿一瞥之后,数年来,他也从未看上过其他女子。
汪桃溪深知三界第一美人和三界第一丑男很难牵上红线。再者,商陆好女色,冷从雪亦好女色,性取向令这份单相思难上加难。
汪桃溪苦苦劝诫,然商陆执意吊死在冷从雪这颗树上,每每云游归来,都要来青丘小住一些时日。冷从雪也不遮掩自己的魅力,时常邀汪桃溪和商陆一块喝酒,你来我往,二人竟如兄弟一般。
远处,靠近溪云鹊桥的桃花树上,露出一角明黄的道袍。汪桃溪向前奔去,立在树下抬眼一瞧,便瞧见商陆那张烙饼似的扁平的脸。
他正躺在树上阖上眼,哼着人间的小调,一手在膝上打着拍子,一手执酒坛。
商陆也未睁开眼:“桃子回来啦?”
汪桃溪踮起脚尖,将食盒递了上去:“喏,干娘买的。”
“怎么就你来了?”商陆开了食盒拿出一块豌豆黄啃着,“你娘呢?”
“知道你来了,她就跑了。”说罢,汪桃溪便窜到树下堆的酒坛边,趁商陆怔愣之时,熟练的开了一坛,猛地灌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如同咽下了一把利刃,辣的汪桃溪连咳几声,哑声道:“你这是什么酒?辣死我了!”
商陆见状便嘲笑道:“这老糟烧哪是你能喝的?江湖老油条喝的酒,姑娘家肯定喝不惯。”
“无妨。”虽说这糟烧酒不如青丘桃花酿那般甘甜如蜜,然喝了几口之后,浑身上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暖和,汪桃溪索性席地而坐,一手抱酒坛,一手把玩着自己求来的姻缘签。
商陆瞥见姻缘签,惊道:“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也会求姻缘?你不会是看上谁了吧?哪家的郎君?”
“万鬼楼,清影。”
“那没戏。”
“你认识他?”半坛酒下肚,汪桃溪意识有些许模糊。
商陆道:“凑巧听说过,他本就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怪,功法皆受白兮亲传。白兮并非魔界中人却成为魔君,魔界各氏族暗地里皆不服她,她能在那位子上做这么多年,皆是你那能干的心上人,暗中为她铲除了威胁。他手段那般狠辣,你若和他在一起,日后未必有安宁的……”
商陆滔滔不绝地讲着,再一扭头,汪桃溪早已昏睡过去,身旁一坛老糟烧已然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