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太平间 第7章 铁门

电梯里的人推推搡搡，尤思只恨坐电梯的自己没有选择直接爬楼梯下去。虽然走楼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还要穿过层层的烟味毒气弹。尤思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深吸一口气，将腹部紧绷，与四周的乘客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前面的大胖子家属却像得寸进尺了一般，见有了一点的空间，便挪动着全部的脂肪将压缩出来的空间占据。

尤思的肋骨被挤得生疼，几乎是无法呼吸。

冬天里长时间不洗澡的头发油味，食物残渣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陈腐味，交织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的鼻腔。

楼层显示器在缓慢地跳动着，万幸的是数字终于从“13”变为了“5”。

中间的每一层，因为电梯实在装载不下更多的人了，没有塞入新的乘客。

电梯门再次打开，大胖子家属以体形的优势帮助自己开辟了一条宽阔的道路，他几乎是挤出去的，差点把方徊都给撞倒了。

尤思注意到了方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但这变化只持续了半秒不到。

当他重新站直身体，所有异样的情绪都消失无踪。脸上的疲惫如潮水般再次涌来，将情绪掩盖。

电梯继续下行，尤思始终秉着一口气，每一层的下移都是对她的折磨。

终于，数字变为了“1”。

她没有想到方徊也在这一层下了电梯。

因为方徊一直站在靠近电梯门的那一侧，下电梯也格外迅速。

尤思跟着泄洪般的人群走下了电梯，大厅是相对空旷的，她深吸一口气，让充盈的空气将胸腔给填塞满。

她扫视了一眼四周，很快捕捉到了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方徊正走向与食堂指示牌完全相反的方向，步履依旧带着匆忙的疲惫，目标是走廊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挂着“行政区域，非请勿入” 牌子的灰色铁门。

此刻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按照原先的计划，即刻走向食堂，解决肠胃的生理性问题，就当没有遇到方徊。

第二个选择，暂时放弃晚饭，跟上去，看看方徊前往那里是去做什么。

前者很安全，但或许会错过很重要的关键信息。

后者格外危险，如果在这所医院被发现了，并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后果。

尤思的手指在病号服的口袋中蜷缩了一下，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小巧的笔记本。

仅花了两秒，她便做出了决定。

尤思低下头，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掩饰视线，脚步自然地转向了方徊消失的那条走廊。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喧闹声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不敢跟得太紧，只是远远地缀在那个白色身影后面，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在走廊里漫无目的散步的病人。

方徊的步伐很快，径直走向走廊深处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贴。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他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门后。

那扇门随即缓缓自动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重新锁死。

尤思的心跳加快。她放慢脚步，假装被墙上的一幅医疗宣传画吸引，慢慢挪到了那扇铁门附近。

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没有窗户。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警告着非请勿入。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标识表明门后是什么科室或部门。

她站在门前，正犹豫着是就此离开，还是想办法观察一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嘶哑的声音。

“姑娘，看啥呢？”

尤思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是她想要找的那个保洁员。

他不知何时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清洁车，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他依旧低着头，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墙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从低垂的眼皮下抬起，牢牢地盯在她身上。

“姑娘哟，”他继续用那含混不清的嗓音说，手上的动作没停，“这可不是咱们该看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尤思苍白的脸，又落到她紧攥着口袋的手上，嘴里习惯性地念叨着：“没得事，没得事哟……”

尤思愣在了原地，保洁员推着清洁车就准备走了。

她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叔叔你知道些什么吗？”

保洁员脸上的沟壑挤出了一个笑，“我叫马德世哟。”

答非所问。

尤思更急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那铁门，拉着马德世向前走了好几步，压低声音再次询问了一遍，“马叔叔，你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求你告诉我！”

马德世只是从保洁车中取出扫把，极其缓慢地掸着光洁如镜的地面，自顾自地继续念念有词，像是在重复某种魔咒，“马德世，马德世，这地天天扫，月月扫，年年扫哟……”

“怎么就是扫不干净呢？”

尤思还想要问，但是她不知道该问些什么，马德世看起来并不愿意告诉她。

无可奈何，她只得松开了手中紧抓着的衣袖。

马德世收起扫把，推着清洁车，摇摇晃晃离开了。

只在漫长的走廊中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嘟囔。

“没得事……没得事……扫不干净也得扫……这就是命哟，这就是马德世的命哟……”

走廊的尽头只留下了尤思一个人，思索着那些疯疯癫癫的话。

她的直觉告诉她，马德世一定知道些什么。

身后传来“咔哒”声。

尤思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直了，此时此刻她是背对着铁门的。

她知道，有人出来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冷的气流从身后涌出，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消毒水的酸腐气息。

不能回头，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尤思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手指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的衣角。

然后，她装作刚刚欣赏完墙上的宣传画，迈开脚步，用尽可能自然的步伐，朝着与铁门相反的，食堂指示牌的方向缓缓走去。

“尤小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是方徊。

尤思不安的内心中融入了一丝熟悉的心安，至少不是猛兽洪水。

她转身，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尴尬和迷茫，“方医生，你好。我是想去食堂的，但好像走错了，找不到路。”

尤思快速打量了一眼他。

方徊站在铁门前，白大褂依旧一丝不苟，但她注意到，他右侧的袖口处，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色水渍，颜色比周围的布料略深，像是刚溅上不久，还未完全干透。

那不像水，也不像普通的医用液体。

方徊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食堂在另一边。”

他侧身，指向与灰色铁门完全相反的方向，“这边是内部区域，病人通常不会过来。下次如果不确定，可以问护士。”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外侧，用身体微妙地隔开了她与那扇灰色铁门的视线。

“一出电梯，就应该一直向前走的。”

尤思挠挠额头，装出一副路痴模样，“不好意思啊，方医生，现在记性不太好。”

“我正好要经过食堂那边，我带你过去。”

这听起来像是个友善的建议，但在此刻的尤思听来，更像是一次不容拒绝的押送。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走廊里只有他们规律的脚步声。

离食堂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小，被食堂里的人声鼎沸彻底吞没，餐具的碰撞声，激烈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混乱的，令人烦躁的。

就在即将踏入食堂明亮的灯光下前，方徊停下了脚步。

“尤小姐，这里就是食堂。”

他转身准备离开，想起了什么，再次叮嘱道，“好好吃饭，晚上还有治疗。”

尤思道谢后踏入了这方热闹的空间，声浪终于将她彻底包围，这里吵的她耳朵发麻。

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这里，大多数算不上守规。

打菜口乌泱泱地聚集满了人，根本看不到队伍的形状，都在大声吆喝着菜名，举着盘子，等待着玻璃窗后的工作人员举起大勺子。

“师傅，红烧肉给打点汤汁！咳咳……”

“哎哟，这青菜怎么就打这么点，再来一勺。”

“啊哎哎，你挤什么挤，排队排队！怎么这么没素质呢？”一个看起来满脸精致妆容的大妈声音很刺耳，然而她虽然这么说着，自己却向前面又挤了挤。

这里连秩序的影子都不存在，全凭嗓门和力气。

特别适合摆个辩论台，或是来一场拳击赛。

尤思想要凑近过去看看究竟有些什么菜，却只能勉强凑近人群的外围，尽可能地踮起脚尖，想要一览窗口内的菜品。

她四处张望着，被身后的一个大爷直接推到了一旁，大爷加入了打菜大队的争抢中。

嘈杂，混乱，无力。

尤思此刻已经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肚子的饥肠辘辘让她已然麻木。

“小姑娘，你也来打菜？”

尤思的肩被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