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世自从上次离开后,尤思没有再见到他。
她偶尔会去给患者尤思进行查房。说是查房,其实也没什么好查的。
患者尤思的生命体征一向平稳,情绪也稳定,只是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
护士说她最近都很听话,也没有到处乱跑。
和尤思自己前段时间相比,安静的有些过头了。
患者尤思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每次去,尤思都会在床边多站一会儿。
患者尤思不问为什么,只是有时候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看窗外。
“今天有闻到吗?”尤思问。
患者尤思想了想,“有,不过很淡。”
尤思点了点头,她也闻得到。
那股冷潮的甜腥,一直在。
只是最近确实淡了一些,似乎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最近几天有看见那个保洁员吗?”
“没有,这几天我晚上睡的很好,没去洗手间,所以不太清楚。”
尤思若有所思,“之前的睡眠是很糟糕吗?”
“是的,前段时间,睡眠特别糟糕,总是醒。有时候是凌晨两点,有时候是三点。醒了就睡不着,只能坐着等天亮。”
“不过,这几天好了,一觉到天亮。”
“那个味道,”尤思反复确认,“你说是淡了?”
“是。”
“可能是天气好了?也可能是那个人不来了?”
尤思的心慢了一拍,“你说那个保洁员?”
“那天晚上的味道特别浓烈,难受的我根本没法睡觉,但是可能最近他不来,就淡了。不过,我也是猜猜。”
尤思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回味着患者尤思的话。
她的猜测方向很准确,马德世负责运送那些不知名的金属容器。
看来,最近他确实离开了。
尤思准备晚上的时候再去那间房间的门口看看,这些日子平静的有些过头了。
手机铃声响了。
“尤思,等会需要你去调一下病历,然后送到我保卫处。调的信息我发你手机上了。”
“好的。”
尤思打开信息界面,调查人的名字让她一惊。
是费清。
自从那日晚上他被带走后,她就再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病案室在二层,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两个弯,尽头那扇灰色的门就是。
尤思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
铁皮柜排列整齐,角落里有一台打印机,正在嗡嗡作响。
她按照陆仁毅发的信息,找到对应的柜子,抽出费清的病历。
封面上的名字清清楚楚:费清,男,56岁,入院日期……
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里面没有提任何一句关于费清的“异常”,他似乎真的只是进行了正常的转院。
尤思拿着病历走到打印机前,一页一页复印。
费清的病历很厚,他在医院做的检查大大小小,什么都有,至少也有几十次。
很多地方也写着“建议手术”,但他始终没有做手术。
尤思推开保安处的大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前,背对着门,正在和保安说话。
她一身灰色,头发有些乱,肩膀微微佝偻着。
“我来拿我丈夫的病例。”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前几天申请过了,说是今天可以来拿。”
保安翻了翻手边的登记本,“叫什么?”
“费清。”
尤思的脚步停住了,那个女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是她,她就是那个之前会来给费清送饭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尤思都有些认不出来她了。
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嘴唇干裂都破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差。
保安找了一会儿,“没有啊,估计还没送过来。”
“是这个吧?”尤思大步走到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的名字,“是,谢谢你。”
两人的视线交汇了,女人明显是没有认出尤思,不过她记不得也很正常。
“费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女人一愣,明显是对陌生人有些警惕。
“哦,忘了介绍自己,我是跟着陆主任的实习生尤思,病人的后续情况,我们也比较关心,您别紧张。”
女人的表情松弛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并没有散去。
“谢谢关心。他……在疗养院。”
尤思:“疗养院?”
“嗯。市郊的那个,专门做临终关怀的。”
临终关怀。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音量很轻,但分量很重。
尤思想起费清那张脸,那个有点暴躁的老头,现在他已经在等死了。
“我能去看看他吗?”尤思问。
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惊讶。
“你?”
“嗯。他住院的时候,我们经常在走廊遇见。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
她顿了顿,“我想去看看他。”
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像是被千斤重压着,只能勉强挤出来。
“他现在……可能认不出你了。”
“瘦了很多。”女人继续说,“话也不说了,就躺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
“但我每天早班结束了,还是给他送午饭,晚上干完活了坐着陪他。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尤思询问道,“地址能给我吗?”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不是泪。
她有些感激,却又感到困惑。
她们只是彼此的陌生人,她很感谢尤思能够愿意去陪一个孤独的患者待会,但她又无法理解为什么尤思作为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真要去?”
“嗯。”尤思回答的很坚定。
女人做了一番思想挣扎,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尤思。
“这是我写的地址。”她说,“不过离这里有点远,坐车要两个小时。”
尤思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市郊,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谢谢。”女人摇了摇头。
“该我说谢谢。”她看着尤思,“他住院的时候,你照顾过他吗?”
“我也还只是个实习生,倒也没有照顾过,但是偶然会见到,费先生说起话来挺意思的。”
女人轻轻笑了,“他啊,哪叫有意思,分明就是个暴脾气。”
“哎,估计都吓到同病房的小姑娘了,人家文文静静的,也不知道她病情咋样了。”
尤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小姑娘就是她自己,只是她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情说出口了。
女人还在继续说,声音很轻。
“那姑娘住院的时候,老费就经常跟我说,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有点精神却不多。他自己脾气暴躁,肯定把人家吓着了,不过那小姑娘倒老是主动来找他聊天,他心底高兴的哟。我说你一个糟老头子,人家小姑娘跟你说话,你别吓着人家。他就笑,说也是,还跟我保证一定会收收脾气。”
尤思听着这些话,费清在医院的时候,脾气确实算不上好。
她刚醒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跳。
随着一点点相处,她觉得他其实蛮好的。
他不像他的外表还有那嗓门那般那么凶狠,倒是很温柔,是真的会关心人。
打点滴的时候,她出了问题,他赶紧把护士找过来了。
“哎,就他转院了,走的那天他还念叨,不知道那姑娘咋样了。让我有机会问问,我一直也没问。”
尤思有点错愕,他走的那天难道不是被强拽着离开了,怎么还会念叨自己。
“她挺会好的,最近状态不错。”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
“老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地址我收下了。”尤思说,“明天我就去。”
女人点了点头,“谢谢你。”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他叫费清。”她说,“别记错了。”
尤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纸条。
那个地址。那个疗养院。那个在等死的人。
还有那个她,那个被念叨着、被惦记着的小姑娘。
尤思的耳边回响着那句话,他走的那天还在念叨。
可是,她记得那天晚上。
她趴在窗户旁,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那些急促的脚步声,闪烁的红光,费清就那么被拖走了,他的妻子无可奈何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就被“转院”了,被那些人强制带走的。
他怎么可能念叨他?
他那个时候根本醒不过来。
可是他的妻子的描述下,转院是一件非常和谐的事情,走的那天还在念叨。
尤思抬起头,保安处的门已经被关上,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那些记忆里,有一个不一样的费清。
她明天要去看看。
看看那个费清。
她把纸条收好,转身走出保安处。
尤思跟陆仁毅提前请了假。
陆仁毅批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市郊,看个病人。”
陆仁毅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
“注意安全。”
尤思转身要走,陆仁毅喊住了她。
窗外的光很强烈,把他照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
“有些事,”他说,“看到了,不一定就是真的。”
尤思:“什么意思?”
陆仁毅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