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大姐大 第47章 内部争执

女工们若有所思地颔首。

“您老放心吧，咱们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反抗厂子，就不会中途退缩的”，李薇薇嚷道，“我李薇薇在此立誓，要是敢当缩头乌龟，出门必定踩到狗屎。”

话音刚落，小黄狗摇着尾巴，应景地“汪”了一声。

众人不禁失笑。“瞅瞅，阿旺可听见你发的什么誓了”，周敏笑道，“到时它去你门口拉屎，你可千万抵赖不了了。”

李薇薇嘿嘿一笑，抱起地上的小黄狗一顿撸，“那我先和阿旺处好关系，万一背誓了，也好请它股下留情。”

短暂的互相介绍后，众人便开始商议抗议的具体事宜。

“襄阳人流量最大的地点，便是汉江渡口、襄樊广场和鼓楼这三处。我们要进行抗议游行，这三个地方是最理想的行动地点。”春柳将一幅襄阳地图在圆桌中心展开，分别指了指地图上标记的三处地点，“我在想，咱们是都集中在一处行动，还是兵分三路？”

“如果咱们分成三群行动，厂子收到消息过来赶我们，会不会容易被各个击破？”陈语沉吟道。

“这自然是一个不利的点，但是分三处行动，肯定比在一处能接触到的人多，能让咱们的抗议游行被更多人看见。”大娟道。

“但是，大家分开的话，怎么保持联系还是个问题”，周敏道，“要是到时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不能及时通知其他人，岂不糟糕。”

三人说的都有道理，众人一时也难以取舍，陷入沉默。祝珏沉思了一会，忽地拿过桌上的笔，在地图上也画了三个圈。众人一看，正是山南阳、良兴、江堰和漳南四家电子厂所在的位置，其中江堰和漳南只隔了一条街，故划在一个圈里。

“你们看，咱们所在的这三个圈，是不是正好分别对应上面的三个地点?”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如她所说，地图上的三个圈和三个点中，山南阳离汉江渡口最近，良兴离襄樊广场最近，江堰和漳南离鼓楼最近。而若从三个厂子出发去其他两个地点，则有不小的距离。

春柳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道，“这么看，咱们分三处行动，倒是最快速的办法。”

“没错”，祝珏道，“若集结在一处，其他两个厂区的姐妹们赶来，路上必定要耽搁好些时间。而咱们就是要趁厂子反应不及，到外面去把事情闹大，若在路上耽搁太久，只怕厂子反应过来，半路就把咱们截住了。”

陈语颔首，“确实，咱们动作越快越好。”

其他女工们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决定了，咱们分三路行动，山南阳一路，我和水仙领着良兴电子厂的女工们一路，晓芸和大娟组织漳南和江堰的女工们一路”，春柳布置道，“行动地点先这么定着。接下来的问题是，咱们得讨论讨论，到时该用什么方式抗议。”

陈语道，“我和祝姐查了查，发现有报道的抗议活动只有一两例，而且也不适用于咱们的情况。咱们这次组织的抗议，恐怕没有借鉴的对象。”

李薇薇大手一摆，道，“依我看，咱们冲到街上一阵摇旗呐喊就完了，厂子敢来挡我们，我们就和他们打呗，大街上光天化日的，他们敢闹出人命来不成?”

“我也赞成”，春柳眼里闪过恨意，道，“他们向来欺软怕硬，咱们和他们好好说话，他们只当我们好欺负，咱们态度强硬，他们才会退让。”

“有这样的气势固然好”，晓芸扶了扶眼镜，忧虑道，“但是，咱们要是太过激烈，引起官府那边的反感，联合厂子镇压咱们，姐妹们岂不是要大吃苦头?虽然要反抗，但也得先保证姐妹们的人身安全。”

“我也赞同晓芸”，水仙道，“咱们要态度强硬没错，但也不能让官府以为我们是在挑衅，反倒让他们和厂子站在一块了，岂不长了厂子的气焰?”

“你们怎么知道，官府和厂子原本就不是一起的? ”周敏冷笑道，“我看哪，厂子早就买通了官府要员，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联合降薪。咱们对官府抱有期待，未免太天真，到时官商联合镇压我们，咱们哭都来不及。”

圆桌上登时分作两派，激烈地争执起来。

祝珏站在当中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个一袭鹅黄衣裙的身影。

沈慕照对襄阳各大世家和政治动向都了如指掌，如果去问她这个问题，一定能给出一个答案来的。但是，她们抗议的事情又不能被沈慕照知道。她心思敏锐，若祝珏贸然去问她，她必然要弄个清楚，事情就败露了。因此，她得想个既不泄底，又能得到关键信息的问法。

祝珏叹了口气，正愁肠百结着，忽地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她掏出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快步走出房门，接通了电话，“喂?”

“你好，是祝珏女士吧，你有个包裹送到门口了，麻烦出来签收一下。”

祝珏反应过来，应当是沈慕照寄给她的通讯设备到了。她握着手机，看见篱笆院墙外的小路上，一辆装载包裹的邮车正停在那里，便快步走上前。

等候在车边的快递大姐将一个巴掌大小的包裹塞进她怀里，道，“你这地方可真难找，我在外头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这。”

祝珏笑而不语，在快递单上签好名字，便拿着那包裹往回走。她一边走，一边拆开那包裹。

褪去重重叠叠的包装，入目的是一个鸡蛋大小的小黑盒子。祝珏就着院门口的灯光，将那盒子打开，只见里面盛着一对细耳塞样的黑色器件和一枚纽扣大小的圆片。她将器件捻在指尖，指腹处传来些许粗糙触感，仔细一看，器件一侧表面颇为光滑，另一侧表面有凹凸不平的小孔，正是粗糙触感的所在。

手机铃声忽地响了起来。祝珏用另一手摸出手机，单手有些吃力地接通了电话。

“包裹送到你的那里了吧？”

沈慕照微微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祝珏将手上的器件和黑盒子塞进兜里，“收到了。我正研究着呢，就接到你的电话了。”

“看来我这通电话打得正是时候”，沈慕照道，“你按照盒子里的说明书把耳麦和收音器戴上，咱们现在就试试这设备的效果。”

祝珏依言照办，调试了一会设备后，便将耳塞放进耳朵，圆片别在衣领内侧。须臾，便听见耳塞里传来沈慕照的声音，“喂，听得见吗?”

“好神奇”，祝珏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样的装置她只在间谍片里见过，现在居然能亲身体验到，实在叫她不可思议。

沈慕照听出祝珏的惊异，轻轻笑了笑，道，“这个设备能接收五米以内的声音。生日宴会当天，咱们就靠这个设备保持联系，千万别弄坏了。”

祝珏答应了一声。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深吸一口气。

沈慕照听出她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祝珏踌躇了一会，缓缓道，“你说，咱们把垄断协议公布出来，官府真的会去处罚山南阳吗?武氏是襄阳的第一大世家，官府里应该会有她们的人。万一他们联起手来，把垄断的事情压下去，咱们之前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半晌，沈慕照开口道:

“官府里自然会有武氏的势力，而且还颇为深厚。毕竟，电子厂背后是世家，官府背后也是世家，政商从来就不是泾渭分明，其中利益纠葛颇为深厚，我在襄阳这许多年，也未能窥探其全貌。”

祝珏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凉，沈慕照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咱们也不是没有胜算。你知道，武氏是怎么成为襄阳第一大世家的吗?”

祝珏想起刘媛那天同她说的话，便道，“是因为武瞾?”

“这话不错，但不够完整”，沈慕照道，“我问你，武瞾是如何经商发迹，又步入政坛的?”

祝珏挠头。这她可就不清楚了。

“当年，武氏还只是襄阳的一个小商户，在各大世家的企业之间夹缝求生，几乎就快要倒闭。武瞾接手企业后，看出当时襄阳最大的两个世家之间矛盾颇深，便看准时机，趁着两家忙于互相攻击，在其中巧妙斡旋，将武氏的企业规模发展壮大了数倍。等两家停战，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谁也奈何不了武氏了。”

沈慕照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潺潺而下，毫无迟滞，显然对上述内容熟稔无比，“此后，武瞾进入政界，也利用了新贵与旧贵之间的矛盾，初步在政坛站稳脚跟，同时大力扶持武氏族人，培植自己的势力。在她一番苦心经营下，再加之天时地利人和，武氏便取代了原本打压她们的旧世族，成为了这襄阳城里的第一世家。”

“所以，我们现下的所作所为，正是在效仿武曌当年的手段？”祝珏道。

“不错。昔日的大世家，便是今日的武氏，昔日的武氏，便是今日的你我。世族固然根深叶茂，但彼此之间一直在明争暗斗，纷争不休。武氏一家独大已久，其他世家与其积怨颇深，若咱们先拿垄断协议做文章，找武氏的麻烦，其他世家必定一拥而上，趁势打压武氏。武氏疲于应对其他世家的围攻，自然无暇全力对付你我，到时便是你我翻身的时机。”沈慕照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在老旧的筒子楼里蛰伏了十几年，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机会。而现下，它终于出现了。”

祝珏隔着手机，无法看到沈慕照眼中此时此刻的波涛汹涌，但也从她勉自平静的语气中嗅出了一丝激荡的情绪，心中暗暗惊讶。

“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宽心，知道咱们的行动是可行的。但我也要明白的告诉你，谁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宴会那天你我能顺利窃取协议，我也不敢打包票拿到协议后就必定能威胁武氏。事实上，在事情尘埃落定前，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这世上的许多事，原本就是一场场赌局，各人拿出自己的筹码，押注在自己希望的那个结果上。那日，你和陈语把小麻雀交给你们的文件上交给山南阳，不正是在赌她们会顾念你们往日的忠心，继续留你们在厂子里，而不是心生嫌隙，将你们远远地赶走？最终的结果如何，非人力所能控制，时时在心中挂碍，反而徒增烦恼。咱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充分地准备好，努力让事态朝着有利于你我的方向发展。”

祝珏心下顿时豁然，“我明白了。沈主......慕照，谢谢你。”祝珏本想如往常一般，称呼沈慕照为沈主编，但沈慕照今晚这番话显然超出了合作伙伴的范畴，俨然如朋友般耐心开导她，便忍不住改口喊她的名字。

这还是她第一次说出“慕照”二字，故喊得颇为生涩。电话那端沈慕照顿了一下，随后淡淡道，“不必客气。既然要与你合作，自然该叫你放心。你早些休息吧，周日宴会当天，咱们可有的忙呢。”

祝珏答应了一声。

她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身推开院门，朝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走去。

屋内传出的争执声似乎比她离去时低了不少，祝珏一边想着她们是不是已经讨论出结果来了，一边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却见众人都已站起身来，分立在圆桌两旁：东面站着周敏、李薇薇、春柳、大娟和莲姨五人，正是刚才极力主张抗议到底的“激进派”；而西面则站着晓芸、林小娟、郑婷和水仙四人，显然是提倡回避与官府冲突的“温和派”。双方虽然意见相左，但脸上的不快之色却是如出一辙。看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哪一方也没有成功说服另一方，反倒愈加坚持己方的想法。此刻双方正互相对峙着，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竟是谁也没注意到祝珏进门。

陈语立在两列人中间，正一脸纠结地皱眉沉思，似乎颇为摇摆不定。

“小语，你快决定，到时官府要是派人来赶我们，是要和我们一样不理会他们继续抗议”，周敏朗声道，“还是支持她们，官府一出现就立刻撤退呢。”

周敏嘴上催促，脸上却隐隐有得色。眼下，她们一方比对方多一个人，陈语素来又与她们亲近，便觉得此番投票表决，必然是己方以6：4的显著优势胜出无疑。

祝珏在一旁看着，心中亦在猜测着陈语的态度。她有系统任务在身，反抗的意愿本就比诸位女工更加坚决，再加上她是小麻雀的同乡，又亲眼看见了小麻雀如何以命相搏反抗厂子，心中对各厂联合垄断压薪行径的痛恶，想必比她和春柳等人也只多不少。再结合她那日在亭子中情绪激烈地劝阻水仙回乡，以及得知沈慕照有意相瞒身份后对她格外冷淡等诸般表现，可知她是个实打实的爱憎分明的人。祝珏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周敏春柳等人的主张。

西面一侧的四人中，水仙最为熟悉陈语的为人，对陈语会作何选择心中大概有数，此时不免难掩失落地垂下了眼，其余众人则纷纷将目光投向陈语，期待地看着她。

在众人的注目下，陈语面上颇为挣扎了一会，随后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脚步往一侧挪了挪，垂眼道，“不好意思，敏姐，我觉得，咱们还是稳妥起见比较好......”

她后退几步，站在了西面队伍四人的身侧。此时，场上的局势瞬间变成了5：5的平局。温和派四人松了口气，露出几分笑意，而激进派的五人则一脸难掩的失落。

周敏愣楞地看着陈语，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赞同回避与官府冲突，那双薄唇上下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倒是春柳立刻反应过来，提醒道，“祝珏去屋外接电话了，还没投票呢。快去把她喊回来。”

李薇薇拔腿就要跑去喊人。祝珏从对陈语站队的疑惑中回过神来，连忙举手道，“我在这呢。”

众人这才发现站在门边的祝珏。春柳笑道，“我们忙着投票，竟都没注意到你。快上前来，大家都等着你这关键的一票呢。”

众人将祝珏拥至中心。祝珏缓缓道，“既然大家一直相持不下，那就想抗议到底的就抗议到底，想避开官府的就避开官府，到时大家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如何？”

“你这个方案我们已讨论过了”，晓芸道，“大家虽然主张不同，但都觉得还是协调一致行动比较好，要么一起抗议，要么一起撤退。如果一部分抗议，一部分撤退，未免有人心中不平衡，到时自乱阵脚，反倒给了厂子镇压我们的机会。”

祝珏颔首。刚才她只想着怎么两全其美，却忽略了其中的弊端。幸好有大家在一块商量，能够思虑得周全。

“再者，你看我们现下这三路队伍，每一路队伍两方都有支持者，怎么各行其事呢？”晓芸无奈苦笑道。

祝珏看了看东侧，又看了看西侧，发现确实如此，不禁失笑。

“祝珏，你别多虑了哇，就按你自己的想法选吧”，郑婷注视着她道，“大家都说好了，少数服从多数，不论表决的结果如何，所有人都会一致照办的。”

众人齐齐点头。屋内的焦点又转到祝珏的身上。

“我......”

祝珏迎着那一双双凝视着自己的双眼，正欲缓缓开口。忽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猛地浮现在脑海中，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合，仿佛一记重锤击打在她的心房，令她苦涩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夜，闷热的操场上，穿着夏季校服的女孩儿们也是这样看着她，等待着她作出那个关键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