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到底是没有为难檀岫。他望着檀岫掌侧那道新鲜淋漓的伤口,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定是东宫那位储君纠缠不休,才逼得檀岫不惜自残明志,又在深夜仓皇遁走,失足跌入了刺骨的寒水之中。
如今刘义符是当朝太子,是未来的九五之尊,这位纨绔储君心尖上的人,谢晦自然要留几分情面。与其硬碰硬得罪,倒不如暂且将人纳入麾下,日后若真能得太子倚重,也是一笔划算的筹码。如此一想,谢晦看向檀岫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拉拢的意味。
数日后,京中禁军换防的文书发了下来。沈砚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调令之上,恰好被分到檀岫麾下,做了一名亲兵。消息传来时,沈砚正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旧箭镞,愣了半晌,才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没几日便被东宫接连不断的赏赐给浇灭了。
自檀岫调入禁军,东宫的赏赐便流水般送入将军府。绫罗绸缎、奇珍异宝自不必说,竟还有些贴身的衣料与熏香,皆是刘义符平日里惯用的物什。不仅如此,刘义符还频频借着东宫防卫疏漏的由头,传召檀岫带亲兵值守夜巡。幸而谢晦总能寻些“禁军戍卫有定制,擅调恐乱军心”的理由婉言劝止,才没让檀岫真的踏入东宫那潭浑水。
饶是如此,流言蜚语还是如蛛网般在京城漫开。有人说檀岫是仗着太子的青睐才平步青云,也有人说禁军统领的位置,本就是东宫为他量身定做。风言风语传入禁军营时,沈砚听得牙关紧咬,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他看向檀岫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怨怼,对那位东宫太子的积怨,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这日,谢晦奉旨出城巡查京畿防务,车马刚驶出城门,东宫的传召令便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檀岫面前。
檀岫捏着那方明黄的令牌,指尖微微泛白。他知道躲不过,索性回身唤了沈砚:“随我走一趟东宫。”
沈砚一愣,随即点头应下,转身便取了佩剑,寸步不离地跟在檀岫身后。
显德殿内,暖阁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刘义符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听闻檀岫入殿的通传,脸上当即漾起笑意。可抬眼望去,却见檀岫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亲兵服饰的沈砚,那笑意便瞬间僵在了脸上,眉峰也蹙了起来。
“本宫召的是檀将军,你带个随从来做什么?”刘义符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檀岫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臣奉旨入东宫,随身带亲兵护卫,乃是禁军规矩,还望殿下恕罪。”
刘义符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不必多言,只管摆宴。很快,精致的酒肴便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面前的花梨木桌。青梅酒盛在白瓷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晕,酒香清冽,却驱散不了殿中那几分滞涩的气氛。
席间,刘义符频频举杯,劝檀岫饮酒。酒过三巡,他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许是酒意上涌,许是存了心要做给沈砚看,他忽然倾身向前,伸手便去揽檀岫的腰。指尖擦过檀岫身上那身玄色戎装的衣料,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立在一旁的沈砚,见那少年双拳紧握,脸色铁青,嘴角便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他就是要让沈砚看清,谁是君,谁是臣;檀岫这样的人,又岂是他一个小小亲兵能觊觎的?
“殿下!”沈砚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一步,厉声喝止。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全然忘了君臣之别。
刘义符被扫了兴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拍案而起:“大胆!本宫与檀将军饮酒,岂容你一个卑微小兵置喙?来人——”
“殿下息怒!”檀岫心头一紧,抢在刘义符喊出侍卫之前沉声喝道。他转头看向沈砚,目光锐利如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砚,退下!”
说罢,他又转向刘义符,躬身赔罪:“殿下,亲兵年少鲁莽,不知礼数,臣代他向您赔罪。还请殿下准许他先行退下,免得扰了宴饮雅兴。”
刘义符本想借机发作,将沈砚拖出去重罚,却被檀岫这番话堵了个正着。他悻悻地挥了挥手,算是应允。沈砚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檀岫的命令,只得狠狠瞪了刘义符一眼,脚步沉重地退出了暖阁。
殿门外,他抬手一拳砸在廊柱上,指骨传来钻心的疼。后怕与怨怒交织在心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沈砚一走,暖阁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刘义符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掼在地上,玉杯碎裂之声刺耳惊心。那清脆的声响,像是打破了他多日来强撑的伪装与克制。他指着檀岫,怒声咆哮:“好你个檀岫!为了一个小小的亲兵,你也敢违逆本宫的意思!”
盛怒之下,他竟转身从壁上抽出一柄马鞭。鞭梢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落在檀岫的肩头。只听“嗤啦”一声,玄色的衣料瞬间被撕裂,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一道鲜红的血痕赫然浮现。
一鞭接着一鞭,刘义符打得性起,马鞭落在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檀岫却始终挺直脊背,不曾躲闪,也不曾发出一声痛呼。直到肩头的血珠渗出衣衫,染红了大片衣料,刘义符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可他犹不解气,目光死死盯着檀岫,胸腔里的怒火烧得他双目赤红。他想起多年前,檀岫还是被送入东宫的伶人,一曲剑舞惊得满座无声,那时的檀岫,何曾有过这般拒人千里的模样?
“舞剑。”刘义符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指着殿角悬挂的长剑,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霸道,“像当年那样,给本宫舞一曲。”
檀岫脸色惨白,肩头的剧痛阵阵袭来,疼得他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垂眸看着地上散落的瓷片,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动弹。君臣有别,他如今是禁军将领,岂能效仿伶人,以剑舞取乐?
“怎么?”刘义符见状,冷笑一声,眼底的戾气更重,“你是要抗旨不遵?还是忘了,殿外那个沈砚,还在东宫的地界上?本宫若想处置一个小小亲兵,易如反掌。”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檀岫的心口。他猛地抬头,看向刘义符那双满是威胁的眼,指尖攥得发白。为了沈砚,他不能硬抗。
檀岫缓缓俯身,拾起了那柄长剑。
刘义符看着他竟真的为了一个亲兵低头,胸腔里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一股屈辱与愤懑涌上心头——他贵为太子,竟比不过一个卑微小兵。他要折辱他,要让他记着,即便如今身披戎装做了将军,也依旧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依旧要任他予取予求。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尖锐的瓷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脱鞋。”
檀岫握着长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睫,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褪下了脚上的皂靴。
赤足落在冰凉的青砖上,他刚抬脚踩上一片瓷片,尖锐的棱角便狠狠刺入脚心。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檀岫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那一声极轻的痛哼,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刘义符的心口。
他看着檀岫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脚心渗出的血珠迅速染红了瓷片,看着他明明疼得身子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弯腰的模样,方才熊熊燃烧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
心疼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了方才的戾气与怨怼。
“别……”刘义符脱口而出,声音里竟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快步上前,一把夺下檀岫手中的长剑,丢在一旁,目光紧紧锁着檀岫渗血的脚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传御医!快传御医!”
宫人匆匆取来金疮药,刘义符竟亲自拿起药瓶,想要为檀岫上药。可他的手刚伸过去,便被檀岫侧身避开了。
檀岫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殿下,君臣有别,万万不可。”
一次又一次的推拒,终于耗尽了刘义符最后一丝耐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软硬不吃的人,心头又气又痛,竟失态地抓住檀岫的手腕。他的指节用力,几乎要捏碎檀岫的骨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檀岫,你的命都是我的!”
“我不过是想对你好些,你为何次次拒绝?”他的眼底翻涌着痛楚与偏执,像是一头困兽,“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这个东宫太子放在眼里!”
这话落音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咳嗽。
暖阁里的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刘裕一身常服,负手立在殿门口。殿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可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他的目光扫过暖阁里的狼藉景象——碎裂的玉杯,散落的瓷片,檀岫肩头与脚心的血迹,还有刘义符那一脸酒气、仪态尽失的模样。饶是未曾亲见前因后果,心中也已是了然。
檀岫强忍着剧痛,撑着地面缓缓跪下。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臣檀岫,叩见陛下。”
刘裕缓步走入暖阁,目光落在檀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怎么?”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不自称罪臣了?”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也转厉:“朕还记得,当年朕尚未登基,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跪在朕面前请罪,说罪奴所犯失节之罪。”
“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越发有能耐了。”刘裕的声音冰冷刺骨,“竟撺掇太子行此失节之事!毫无长进,罪加一等!”
檀岫浑身一颤,脊背微微佝偻下去,正要开口告罪,刘裕却已转头看向伏在地上的刘义符。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太子,你贵为储君,当知何谓一言九鼎。方才朕在殿外听闻,你说檀将军抗命不从,你想让他死?”
刘义符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连忙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裕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哼一声,语气沉沉:“檀将军虽是寒门出身,却也是战功赫赫,刚从北境振旅而还。”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里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若因些许琐碎之事,便要取他性命,岂非要寒了我大晋将士之心?”
话锋一转,他又看向刘义符,目光锐利如剑:“不如,便将檀岫暂且调离皇宫。太子殿下眼不见心不烦,也当学学得饶人处且饶人,如何?”
刘义符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甘。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抗辩,却对上刘裕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
刘裕不等他说话,眼神一凛,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莫忘了,储君亦是一言九鼎。”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说——是让他走,还是要他死?”
那目光如利剑般刺来,带着帝王的威压,也带着一丝不容违逆的决绝。刘义符浑身一颤,所有的反抗之意都被碾得粉碎。他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让……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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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