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又呷了一口茶,才将往事娓娓道来。
他与陆吾的相遇是在异怪调查局还没有成立时,老爷子是广东人,在惠州出海时与陆吾同船,当时的陆吾看着也不过十六七岁,老爷子也就把她当成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
“整条船上,都是大老爷们,只有她一个姑娘,也不说话,就坐在船尾,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夜深了,海上起了风,大家都陆陆续续进船舱休息,就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担心她出什么事,就去好心提醒了她一下早点休息。
可是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当时也懒得管闲事,人家懒得理我,我干嘛热脸去贴冷屁股吗不是。
就在我也准备回船舱的时候,她叫住了我,陆吾告诉我说晚上不要睡死了。
我问为什么,她只是阴测测说了句,今晚睡死就再也别想睁开眼了。
我当时只当她脑子有问题,你们想想,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那不正是叛逆的时候,我只当她是和家里人吵架赌气跑了出来,也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之后我躺在床铺上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我就在想,她不会是想报复社会,趁我们睡着之后把整条船的人都杀了吧。
我一通胡思乱想,模模糊糊半梦半醒间,我突然感到船身在剧烈地摇晃,像是要把我们所有人甩出船舱一样,我连滚带爬地跑到了甲板上。
在那里,我看到了我这辈子到死都忘不掉的一幕。”
老爷子停了下来,又喝了口茶,乘黄紧皱着眉头说道:“你见到的陆吾那年,怕是管理局成立之前没几年,那时的陆吾可不算是什么十六七的小姑娘。”
“哈哈哈哈,”老爷子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在我容貌日渐苍老,皱纹爬满脸颊时,她却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貌美,年轻。”
蓝白见话题被岔开,连忙追问道:“所以你在甲板上看到了什么?”
老爷子正了正神色,敛起笑继续道:“你们没见过深夜的大海吧,深夜的大海是纯粹的墨黑,那晚没有星月,海与夜色融成一体,甲板上只有船灯微弱摇晃,光根本照不远。
船身来回摇摆,我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扶住冰凉的船舷,咸冷的海风刮在脸上。船边的海水一直在发出咕嘟声,翻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我看到一个庞然大物慢慢从深海浮上来。它的躯体大半浸在水里,湿漉漉的灰皮裹着扭曲的人形轮廓,无数细小的、惨白的眼密密麻麻分布在它的头部,没有眼皮,一动不动盯着甲板。海水顺着它凸起的骨刺缓缓往下淌,发出黏腻的滴水声。
我的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手脚一下子僵住,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海浪推涌着那东西,祂离船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低沉、模糊的嗡鸣,从海面飘上来。”
“很奇怪的是,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感受到了这些,整个甲板上只有我一个人,连陆吾都不见了踪迹。
可是面对这种庞然大物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能看着祂一点点靠近我,在这片海洋上,人类就像漂泊无依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
就在恐惧攥紧了我的四肢时,我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转头便看到陆吾提着一把长刀朝怪物走去,她越过我,径直走到了那个怪物的面前。
我想要叫住她,可是我连声音都发不出。”
说到这儿,老爷子自嘲地摇头苦笑:“那时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我睡觉,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东西。
陆吾先是站在祂面前,一动不动,那怪物似乎是被她激怒了,发出了低沉的吼声,震得整艘船都在颤抖。
这时陆吾才有所行动,她握着长刀在精准、凌厉、干脆利落。长刀狠狠贯穿怪物的躯体,借着船上昏暗的灯光能看到祂剧烈痉挛翻滚,无数白色怪眼骤然疯狂收缩、浑浊溃烂,凄厉诡异的哀嚎响彻漆黑海面,巨大的身躯疯狂拍打着海面,瞬间掀起数米高的黑浪。
我几乎倒在了甲板上,可陆吾却稳稳地站在船尖之上,她腾空而起,动作快得我只能看到残影,再看清动作时已经是她准备收刀了,而那怪物也再次坠入了深海。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窝在角落看着。危机解除后,陆吾没有看我一眼就走进了船舱,我自然也是跟在她身后,进了船舱后我才知道为什么甲板上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那些躺在我身边睡觉的人早就已经死了,我却连他们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时陆吾才主动对我说了第二句话,她说那怪物是专门进入人的梦乡里进行杀戮的,祂会在梦里将人虐杀后再现身吃掉人类的□□。
我正是因为没有睡着才逃过了一劫。
这次事情过后,我日日夜夜都不敢合眼,生怕再遇到这种怪物,家里人给我找了很多师傅,试了很多偏方都没有用,直到我再次遇到陆吾。
第二次见到陆吾时是在我家的村子里,她说她是民俗研究员,来调查地方民俗的,虽然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外向了不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了,三年过去了,她却还是一副学生样,而我已经被那怪物的阴影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她没有认出我,所以我就主动去找了她,我告诉她,我想要跟着她一起走,如果不能亲手杀死那些怪物,我想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怪物的阴影下,直到自己也成为那样的怪物。”
“陆吾同意了。”
乘黄开口了,他说得笃定,就好像是亲眼看到过的。
“对,”老爷子点了点头,“她同意了,我跟着她离开了家,一路上我们一边解决大大小小的异怪一边记录,她还会教我使用符咒,教我功夫。虽然从外表看上去我比她大不少,但是我还是恭恭敬敬地叫她师父,直到有一次我们去到了内蒙古。”
老爷子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无奈道:“我早该知道的,从船上开始,她杀异怪就不是为了救人,不然也不会只提醒我不要睡觉了。如果我没有和她搭话,我一定早就死在那条船上了。”
“我们去到了呼伦贝尔草原的鬼门关湖,为了找那个湖,我们找了当地的向导,在草原上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那向导起初不相信我们能找到,只是以为我们是城里人出来找刺激,就带着我们在草原上随处转转。
但陆吾是知道找到鬼门关湖的方法的,在她的引导下,我们在第三天凌晨两点找到了湖泊,草原的夜黑得铺天盖地,鬼门关湖安静卧在草甸之间,墨色湖面飘着一层乳白冷雾。哀哀的女子哭声从雾里渗出来,在耳边缠绕。
我远远站在后方,手脚冰凉,看见白雾里一张张无瞳白脸,在水面缓缓起伏,低声引诱我们走向湖岸。
同行的人脚步恍惚,被幻境勾着,正要往湖边走。
陆吾握着长刀上前,孤身快步走到了湖岸。雾里无数惨白面孔全部转向她,哭喊声骤然变尖,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黑水内伸出来,想要抓住她的脚踝。
她没有后退,长刀寒光一闪,凌空劈向湖面那些浮起的人脸幻象。刀刃划过,白雾里的人脸像碎冰一样崩解,凄厉哭声瞬间断裂。水下伸出的手碰到刀光,化为细碎水雾消散。
湖面翻涌几下,白雾慢慢沉降,湖水重归死寂的墨黑。
可同行的人却没有那么好运了,一起的三个人,有两个都被拖到了湖底。
我当时便质问她为什么不提醒他们,可陆吾只是说,她需要验证。”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道:“她拿人命当成她验证的工具。也许是我太傻了,我到那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所有人都只是她达到目的的工具,就连我也是。而她的目的,她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我们在鬼门关湖边坐到了太阳升起,直到雾气散去,我和那个幸存下来的人开着车离开了草原。走之前她告诉我说,如果想救人的话,就去云南,我会等到我想救的人的。”
老爷子看向面前的五人,“后来,我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从西双版纳一路北上,终于在这里遇到了你们。或许,就是你们吧。”
“可惜,我这身子骨已经没什么可帮你们的了,你们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我也算是尽一点绵薄之力。之后,我就要回家了。”
说完,老爷子看向窗外,似乎已经开始想象起回家后的日子了。
蓝白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喉咙,她清了清嗓子道:“老爷爷,您知道这里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昨天……”老爷子低喃着:“就算没看到,我也多多少少感应到了点,大概一周前,有些东西醒了过来,我每日都进山巡查,但一无所获。直到昨天,那东西的味道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突然变得极其浓烈,想必是害了不少人吧。”
老爷子神色怅惘,他是为了救人到这里的,但什么也没能做到。
蓝白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所以,您也不知道那怪物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或许能帮到你们。”
老爷子起身从床下拿出了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几本有些发黄的书籍,他将书递给蓝白。
“这里面是我这么多年记载下来的异怪,有道听途说来的,也有自己亲眼见到过的,还有从各个村落的典籍里筛选出来的,这里面或许有你们想找的东西。”
蓝白神色大喜,连连道谢,将书分给其他四人。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商温谢过后翻开书,如果能在这里找到这次要对付的东西,那便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