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很安静,甚至静得可怕。一道强烈的光直射,倾霜海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努力与之抗衡,却又感浑身乏力。仿佛被丢进岩浆,全身筋骨血肉都烤化了,重新融合,还没完全恢复,无处施力。
没办法,他只得顺势而为,双眸紧闭,盲人摸象般,双手试探着伸出,往前扒拉了一下子,没有触碰到实物,这才大着胆子踏出一步。
他不知道在中阴时段影响下,他周遭会是什么。唯一坚定的想法,是要找到千秋。对方先他一步进入了中阴时间,是不是意味着有可能就在自己附近?他想张口,还没出声,突然平地刮起一阵大风,猛灌进嘴里。倾霜海一时不察,狠狠呛住,不停咳嗽。
飓风呼啸,衣衫头发乱飞,几乎将他单薄的身躯一同卷上天际。倾霜海心里不安地祈祷着,希望千秋不要有事。
在他顶着硕大的风团举步维艰地努力前行时,耳边倏忽传来各种响声,一会儿像是雪崩的声音,一会儿又像是大河奔腾,再来,他又听到了火山爆发烈焰肆虐,狂风夹杂着暴雨,所有一切声响,犹如又深又可怕的深渊,在他身边发生。冰冷的雪水雨滴,滚烫的火焰,混合着吓人的哭声,似是一群正在疯狂追赶猎物的猛兽,朝他席卷而来。
倾霜海东倒西歪,尽量保持冷静。待发现那些噪音和所有凄风苦雨,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对自己构不成实际伤害后,他压力就小了许多。接着,步伐也变得轻快,不再试探,而是大步朝前。
此时,他已经慢慢适应那道晃眼的光芒照射,勉强睁眼,只见强光来自远方,看不到尽头。除去这道刺目光辉,脚下道路两边,却尽是黑暗,呈现出迷离的漩涡,如同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张着大嘴,随时想将他吞没。他瞥眼望进其中一个洞穴,就见深渊底部,业火腾烧,一群全身赤/裸,形貌丑陋宛似夜叉的厉鬼,在火焰中张牙舞爪地呼喊挣扎,它们狰狞的表情上满是痛苦,那些恐怖凄凉的叫声,顺着洞道飘进了耳朵。倾霜海一阵阵心惊肉跳。
他急忙转过视线,却又望进另一个洞内,里面的厉鬼们衣衫褴褛,形如饿殍,瘦得连身上的皮都跟着干枯,松松垮垮披在骨架上,好似骷髅。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透过洞口望来,看到他的刹那,瞬间如饿狼附体,争先恐后往洞口扑来。倾霜海见状,吃了一惊,正待躲避,却见那些恶鬼还没靠近洞口,忽然一声闪电霹雳响,无数巨刃从天而降,将之拦腰斩断。恶鬼们龇牙咧嘴拖着只有半边的身躯,纷纷退回原位。
倾霜海不忍再看,挪动目光,下一个洞穴,没有恶鬼,迎接他的,是一个婴儿的出生,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历经悲欢离合,尝尽爱恨嗔痴,晚年疾病缠身,呕血身亡的一世。
他再往前,在红绿白黑交错的光影里,分别看到了数以万计的动物,在人类的各种虐待下走向灭绝的画面。
倾霜海沉吟不语,脑中想到了什么。他所见的,莫非乃六道轮回?所谓的六道,指的是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恶鬼和地狱道。这一观念,是佛门共认的说法。他不知道为何在中阴时段,能看到六道轮回。难道人死以后,在灵魂彻底消散之前,会亲眼目睹这些?
他一边看着一边还在走,越往前,光芒越盛,简直好像离太阳近在咫尺了一样,周身如同火炙。倾霜海抹了一把汗,没有停下脚步。他很想确认自己的猜测,除了天道以外,其余五道,他都一一见识过了。他想知道,所谓的天道,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是,接下来的路,他走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然而,还是没有看到想见的。路的尽头,还是路。倾霜海不知疲倦,继续在走,思绪却如脱缰野马,跑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一件事,在他小时候,灵渡山下有人去世,那是一名远离术境独居在荒漠的人。当时是好友散宜仙上山来请他师尊去帮忙念经超度的。彼时月清梢才刚进师门。二人随同师尊下山,来到死者旧居,就是几块板子搭起来,四面漏风的陋室。然而进门时,倾霜海看到死者嘴角带笑,死得很安详。
师尊坐在死者身边,离得很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后来,回山的路上,倾霜海问师尊,他对死者说话,对方还能听见吗?师尊回答他,说死者还没真正死去,他在黑暗中徘徊,孤独无措,需要有人指引。师尊对死者的耳语,大概就是引领对方该去的那条路的方向吧。师尊说,每个人这一生都会做错很多事,死后也还会在这些错误的执念中不得解脱。若是如此,那么人会再次坠入六道轮回,生生不休,永无宁日。年幼的他问,如何才能得到解脱,解脱后又会去何处?
师尊是怎么说的?
放下一切就是解脱,放下执念,幻相不见,地狱成空,那就是大道最终的方向。
这样说来,自己沿途见了那么多苦苦挣扎的众生,便是心有所执,自己所走的这条路,如何又能得见大道?更妄谈解脱?
是夜,星子若隐若现,犹如细小会发光的虫子,在天空中闪烁。
紧促的敲门声响起,挑灯夜读的年轻男子,手里的书还没来得及放下,门外的人就沉不住气,大声叫嚷了起来,粗声喊道:“夜先生,夜先生,不对,夜大夫……”
“什么大夫?他不是自称鬼医?什么名字?听着好可怕。”
“但是他医术真的很好啊,人也不像名字那么古怪,我二大叔中风就是他医好的,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嘴巴都歪了,就扎了扎针,人就好了,神不神奇?”
“好了,别说废话了,赶紧找人吧。”
几人说着,头先敲门的那个又开始卖力喊:“鬼……”
他本来是要喊“鬼医”二字的,刚开口,门吱呀一声,里面有人探出半张俊美已极的脸。此刻夜色静寂,门外都是一群普通村民,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耀在那张好看的脸上,一双漆黑温润的眸子,温和地打量着他们:“怎么啦?”
敲门的汉子被他美丽的容颜惊呆,忍不住后退两步,随即唾沫横飞道:“鬼医大夫,出大事了!”
众人一齐点头,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事情要从昨日黄昏说起,一名幼童走在村口附近,一个人正在玩耍,忽然来了两个人,看着不像本地人,带着外乡口音,向幼童问路。那孩子平时没少被叮嘱教育,遇到外地人一定要三缄其口,警惕再警惕。这却是有个缘故。早些年前,邪术盛行,普天之下,上至九十岁老太,下至三岁孩童,都能口念术语,行诅咒之事。平民百姓,尚且能为家长里短之事,将人一家应咒术咒死,那些本身就有能为的世家大族更是变本加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尸横遍野。修行邪术,是一条捷径,几乎不用耗费多少精力,向往者如过江之鲫。但是,邪术对人心性影响甚巨。短短时日,神州大陆一片阴霾笼罩,怨气邪气冲天,人们活在乌烟瘴气的大恐慌之中,惶惶不可终日。人人草木皆兵,别人只要一个眼神看起来不对,都觉得对方心怀不轨,与其后遭殃,不如先下手为强。心性扭曲至此,惨不忍睹。合族大宅,尚且因争风吃醋咒得你死我活,外面只会更严重。
于是,邻里之间,睚眦必报司空见惯。各种邪说咒术,不胜枚举。
在这种令人喘不过气的死亡气焰笼罩下,一个名为密教的组织横空出世,势如破竹地接连吞并台面上好几个以邪术为宗的门派,最后不仅如日中天地成为天下霸主,还扬言,从此以后,邪术不流于民间,只以密教为尊。意思是,你想学邪术可以,拜入密教,但是如果你想剑走偏锋独立成王,就等着吧,密教定会让你死得很惨。据传,被其盯上的派门,最幸运的,也就保留了一株独苗,偌大的势力,几百上千的人口,对密教之人而言,只不过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其灰飞烟灭。
邪术之修炼,本来无人阻止,是个人自发行为,而且成为一种风靡天下的趋势。密教的出现,等于垄断了邪修的路子。自然会引起旁人不满。但是,也只有不满而已,打么?好像打不过,用邪术诅咒么?好像更不行。密教上下,等级森严。光是一个小小门徒,就能灭尽天下一半邪修,简直所向披靡。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个邪修见过此教中高层人物。是以,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集所有忍气吞声的邪修恨与羡慕的神秘团体。
要说密教成名以来,能算得上为民除害的,就一件事,根除了邪术的私人拥有制。民间被邪术影响多年,属于谈虎色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那种。因为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清楚,那些曾经被使用过的邪术,有多恐怖。即便如小小的感应邪术都能翻天覆地,比如随意呼唤一下你的真名,就能让你丧命,委实教人闻风丧胆。不过,好在密教的出现,让这些邪术甚少再出现。但民众为了以防万一,日常也都活得十分谨慎,尤其小心一些江湖术士,道士,和尚等,若是携带符纸等奇怪的物件,愈发了不得,只要被人瞧见,可能就会引来围殴。
话说回来。好巧不巧,问孩童路的人,正是一名穿着不太讲究的游方道士,他身边跟着一名十几岁的少年,也是满脸风尘仆仆,只不过不太爱讲话,像个哑巴。那道士是要带着少年往北投奔什么人家的,到这个鱼珠村就迷失了方向。在村口遇见那孩子,就顺道问了句。那孩子虽记着父母的话,奈何年纪尚小,没那么强的防备心,就给道士指了下方向。本来,那道士直接带着少年走就行了。他偏偏多嘴,问了那指路孩童姓名。可能是想显得亲近一些。但是,却被经过的一名同村人听到了。
这下可不得了,一来,问话者,是个道士,犯了禁;二来,道士拉住孩童,一个劲问其姓名,又犯了禁,而且是大忌讳。要知道,乡下之人虽没多少见识,但故老相传,对一些普通害人邪术还是有所耳闻。其中就包括问人真姓名,行勾魂之术害人的妖法。那名村人一把将孩子抱走,就在道士摸着鼻子,不知怎么回事的时候,那村民立刻去通知了孩子父母,很快,有关村里来了妖道,光天化日询问小孩姓名准备作妖法害人的事迹就传了开去。那道士还没离开,就见乌泱泱一大伙人,有扛锄头,有拿菜刀,有持板砖木棍,所有人都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道士见势态不对,忙询问。岂料,不等他开口,那孩童父母就目眦欲裂地朝他扑了上去,大哭大叫道:“你问我儿姓名作甚?你这天杀的妖道,我跟你拼命!!!”
那道士有口难言,被孩童父母抓得满脸血痕,急得手舞足蹈。村民看得不解气,不由分说一哄而上,连带着少年,都被当作妖人,打得半死不活。那道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喊得那叫一个凄惨。唯独那少年,尽管棍棒加身,却一声不吭,表情木然中透着冷漠,仿佛早将生命置之度外。道士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还算有良心,自己身死没什么,不想连累少年,在拳打脚踢中赶紧解释道:“你们打我没关系,请放过这个孩子,他只是跟我同路,是无辜的。”
然而打红了眼的村民哪会听他多言。若非巡村路过管辖此地的天道会之人撞见,两人就被活活打死了。
密教横扫天下邪教后,因为门槛太高,人们又不能自修邪术,于是弃暗投明,改邪归正,慢慢的又重回正道,开始在修仙的漫长道路上耕耘。因而,一些新兴的门派如雨后春笋冒出。密教对此,好似并不干涉,只要无人敢撼动其邪术之尊地位,任凭你想走哪条路,都无所谓。
天道会是新近成立的门派,因为就在鱼珠村不远十里的所在,新门派要立威信,也要名声,便将村子纳入保护范围,三五不时,天道会中就有弟子出来村子里面走动,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发生。
天道会的那名弟子是个青年,问清了事件来龙去脉,觉得道士身份虽可疑,罪不至死,还须仔细审问。若是那孩子真的被无形之中施展了咒术,更应该将始作俑者抓起来拷问,吐露出解术之法。事关孩子安危,天道会的弟子就将道士与少年带回了门内安置。
一心记挂着孩子的村民夫妇,二人就守在天道会大门外等消息。等来等去,等到第二日傍晚,里面传出讯息,那道士被打得狠了,奄奄一息,话都说不出口,恐怕活不了太久。如果道士死了,孩子又中了咒术还没解开,那么他们的孩子也将命不久矣。邪术的威力在众人心里根深蒂固,不敢掉以轻心。那夫妇二人急得如沸水浇身,幸得一人提醒,说日前村里来了一名堪称神医的大夫,专治疑难杂症,且药到病除。他家那位中风的二叔就是例子。
这便是一群人来找夜长昼的原因。
夜长昼耐心听完众人讲解,点了点头。他一袭天青长袍,白玉般的肌肤,秀骨凌凌站着,美得不可方物。他柔和的目光往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众人如沐春风,听着他好听的声音道:“既是如此,人命关天,拖延不得,在下这便起身前往天道会,还请哪位乡亲带下路?”
孩童夫妇立马自告奋勇,恨不得给他插/上一对翅膀飞到天道会。
夜长昼回屋收拾了一番,手里拿着个布袋,出门时,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上方看去,朗声道:“莫兄弟,今晚的月亮应该欣赏够了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眼前但见一道黑影落下,一名皮肤苍白的少年,手里持着一株秀气的兰花,芬芳瞬间飘散开来。少年嘴角似笑非笑,眼睛里却疏无笑意,看着年纪轻轻,不过十七八岁,与鬼医并肩,就像一对亲兄弟。那黑衣少年身后背着一个修长的布囊,里面包裹着什么兵器。
村民中有人见到他和鬼医一道进的村,看上去不太亲和,也没敢多打量。众人簇拥着二人,径直往天道会而去。
路上,黑衣少年偏着头,对夜长昼道:“这些人还真将你当神医看待了。”
夜长昼笑着眨眼:“莫兄的意思,难道在下不是?”
黑衣少年盯着他眼睛,也笑道:“你治的是中邪,可不是治病。”
夜长昼道:“其实,二者没什么区别。”
黑衣少年嘴角勾了勾:“你还抱着你那个除尽天下邪祟的伟大理想?”
夜长昼摇摇头:“道阻且长,我明白。我也没想那么远,走一步看一步,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净化一个地方是一个。再说了,这条路有莫兄你陪着,我又怎会孤单?”
黑衣少年“哈”了一声,黑夜中,他漆黑的眸子亮了亮,嘴角虽上扬,表情却是冰冷的。
中阴时段,是极端爱恨的呈现,也就是业力个因果报应的加身。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写出什么鬼出来。敬请期待吧。攻下章出来。啊不对,已经出来了,下章跟受见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中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