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梦问神 第5章 寸金5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倾霜海的消息全来自师尊，对方还强调自己也是道听途说，要他莫要认真。倾霜海是个听劝之人，自然从善如流。

风雨小了许多，夜悄悄降临，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天空猝不及防炸响一声，一朵金黄铃花绽开，爆出流苏一样的长长尾巴。那是玄门独有的烟雾信号，专门用来向附近同伴求助的。

一时间，除了那名红衣少年，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倾霜海也不例外。当他回过头，只是短暂且迅速的一瞥，就对上了少年冰冷的紫眸。对方好似对周遭事物都不感兴趣，探究的眼神全都放在他身上。

述儿“争风吃醋”，不明白少年为何总在关注那个青衣男子，拉了拉他衣服:“山主，我感觉到了，鬼道是不是又要开了？”

鬼道？那是什么？倾霜海未及深思，紧接着，一道两道，一下子爆发了数十朵烟花，光芒几乎覆盖整片漆黑的苍穹，连星子都被衬得黯淡无光。

慕容玉等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都惊得目瞪口呆。

“大师兄，是小蓬莱方向，难道山庄又出事了？”

他这个“又”很值得品味。

所谓的小蓬莱，其实是位于少忧城北面的湖泊，因周边绿柳环绕，湖泊碧绿如玉，常年雾气蒙蒙，仿若仙境，遂仿照东海仙山，取了个小蓬莱名字。湖中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岛屿，那风铃山庄就在岛上。甚至，慕容世家的根基，也在岛上。

前后几次烟火间隔时间都不长，像是许多人一次性放出来的。若不是遇到紧急情况，断不会如此。

众弟子惴惴不安不敢说出口，其实心里想的并非山庄，很有可能是整个慕容世家都发生变故。

到此时刻，孰轻孰重，慕容玉等人都有底，也顾不得抓疯子了，眼看烟花即将消散，以他为首，众人不约而同往一个方向狂奔。他们这些弟子，只有慕容玉一人修为达到能够御剑。他冲出十几步，身旁的师弟提醒道:“师兄，师尊还在闭关，我担心他老人家有事，你能御剑，先去查看，我等随后就到。”

慕容玉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丢出佩剑。

一名弟子道:“师兄，你要小心！”

慕容玉“嗯”了一声，很快踩着佩剑消失。

余下的弟子不敢怠慢，离弦之箭一般，纷纷奔向小蓬莱。不多时，就人影不见，花树林又只剩下倾霜海和少年，以及那个可爱小童。

不知道发生何事，但绝对不同寻常。

事态严重，倾霜海有种不好预感，朝少年方向轻轻点头，也没多话，随即追上队伍。

红衣少年目送他离去，眼睛像长脚跟着他去了，一直舍不得收回。

述儿皱了皱眉道:“山主……”

过了好久，红衣少年低头，终于看他，淡声道:“何事？”

述儿一直在企图引起他之注意，多次呼唤，拉扯，都不见效，已经不抱任何期待，没想到山主居然理他了，惊喜之余，手舞足蹈起来，忍不住诉说自己的苦楚:“山主你终于能听见述儿说话了，这两年，述儿到处在找山主你，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述儿还以为山主你……不要述儿了呜呜呜……”

说着，眼角有泪珠滚落，小脸红扑扑的，又是委屈又是开心，巴巴地望着少年。

少年伸手往他头顶抚过，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仿佛轻落的羽毛，述儿闭上眼睛，心满意足了。

少年简短道:“你方才所言是真。”

述儿生怕他多说话累着了，赶紧接着道:“那山主又要渡魂了？”

少年低声道:“嗯。”

一只手紧紧握住伞柄。

述儿嘟着嘴道:“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要一个人走完那条又长又黑的通道了。不过山主，我好像很久没看到五皇子了，明明他那么喜欢当山主的跟屁虫，可是这次，四处都没这个讨厌鬼的影子，好像没跟来……”

少年不语。述儿却自顾自的说开了。

雨不知何时停的，天已经黑成锅底。瑟瑟玲花摇曳下的渡口，停泊着一艘船，大概能一次性载六七人。岸边只有这一只船，撑船的是位白发苍苍、佝偻脊背的老者。

众弟子赶到时，看了看周围，不禁纳闷。

那名十八弟子名为慕容辛，喃喃道:“怎么只有一只船？”

他们离岛时，十几名弟子各自乘了一只，加起来起码有三只船，都停靠在岸边。不过眼下也没时间多想，有就算不错了。他对那老者道:“喂船家，载我们到岛上去。”

通常他们师兄弟出门渡湖，都是由专门打杂的仆从做这些粗活，是以众人虽自小在岛上长大，其实都不会划船。只能分成几批依次坐船上岛。

倾霜海赶来时，就见五六名少年正在登船。因刚下过雨，湖面雾气氤氲，模模糊糊，看不清太远。

等几名少年站稳，老者将要撑篙，倾霜海忙道:“且慢！”

那老者假装没听见，目光匆匆扫过他，依然我行我素，船就要离岸。

倾霜海见他模样很眼熟，忽然想起，是在城中看见的那位。当时撞见，他是察觉到异常了的，没有来得及思考，此刻他多少琢磨出一些猫腻。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知道对方不会配合，他也就不客气了。

只见他状似随意打了个响指，突然，大地万物定止，宛如被什么东西锁住，那一刻，风不扬、鸟不鸣，花不香，天下若死，万籁俱寂。

岸边剩余的弟子都保持站立姿势，有的手拿佩剑，有的焦急万分，有的在眺望远处迷雾，有的则盯着船上几人。所有人动作都戛然而止，木头一般，连眼珠都不带转动。

船上诸人与之情况相似，都静静地站着，只有那名老者，还在锲而不舍地将竹篙点在水中，试图继续撑船动作。只有他还能动。

倾霜海道:“不好意思啦。”

说完，展开折扇，脚尖轻轻一点，转眼已至船头。船上加上老者，共七人，没有多余位置给他。他身体几乎凌空，衣袂飘飘，宛然一位谪仙，身姿绰约。

那老者也是顽固，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只是一味点船撑船，倾霜海好言好语道:“老人家，没用的，这一段时间被我控制住了，只有你和我能行动自如，其余的人，包括所有在这一段时间内的事物，都不能动。所以你再费劲，也划不动船。”

说来奇怪，他所在宗门修炼时术，可师尊却不太乐意见他们在外施展。尤其是对他，师尊三令五申，严格禁止他使用。对此，倾霜海是不解的，他以为师尊将他和师弟弄错了，那些话，理应对师弟说才对，怎么反过来向他唠叨？他百思不得其解，问师尊原因，老人家也干脆，直接点明，他的术法修炼不及师弟。

倾霜海着实郁闷了好一阵。他比师弟先入门，结果还不如对方。换谁谁不郁闷？

下山前，师尊又苦口婆心叮嘱，让他不要过于依赖术法。尤其不能使用回溯之法。否则，将大难临头。好一番危言耸听。倾霜海向来尊重老人，也就乖乖答应了。

心里却想着，人要学会随机应变。要是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总要顾全大局不是吗。师尊对师弟如此看重，可见是要他将来光大门楣的，一定要将他毫发无损带回灵渡山，不然就是师门不幸。

老者不信邪，反反复复试了多次，见没有效果，只得作罢。恶狠狠瞪他一眼:“你用了什么邪术？”

倾霜海摇着扇子:“既是邪术，老人家，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老者怒目相向，差点跳脚道:“你这人，都跟你说了，我跟你差不了多少……”

话犹未了，不知怎的往水里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苍颜白发，垂垂老矣的模样，吓得呆住了。

半晌，才畏畏缩缩看了第二眼，天雷劈顶似的睁大眼睛。他的双眼明澈如湖水，依稀能看到几分少年人灵动的样子。只不过，与之迥然不同的是，那身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外貌。他估计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怎么会……”

倾霜海将他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等他差不多适应，便道:“请问老人家，你有没有……”

“老者”厉声道:“都说了我不是……”

不是后面没有说下去。

倾霜海安抚道:“对不住，是在下口无遮拦了。这位兄台，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十六岁左右，穿一身黑，衣服上有银色花纹，长得白白俊俊，言谈举止带着十分和气，并且爱笑的少年？”

“老者”谨慎地上下打量他。

倾霜海见他摇头，微觉失落。紧接着，就听对方道:“年纪能对上，外貌也能对上，不过你说的和气，带笑，却不大对。”

倾霜海道:“哦？愿闻其详。”

“老者”道:“我遇上的那位少年也是一身黑衣，但他不爱笑，与我交谈时也是十分冷漠，我仔细观察过，他眼中带煞，面色不好，估摸着没怎么好好休息。”

倾霜海也有些意外，道:“啊？”

“老者”点头，继续道:“我就是在此地与他相遇的。起初，我俩都站在岸边，隔着一段距离，互不干涉。不久，他见我看远处看得出神，居然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想上岛。我说是的。他又说能帮我。我说我不需要，我自己能上岛，但是有一件事我做不到。”

倾霜海道:“什么事？”

“老者”道:“我有一位朋友被当成疯子抓去了岛上，我想救他。可是风铃山庄到处都设了仙家术法，不是我一介凡夫俗子能破坏的。我朋友被抓好几年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倾霜海好奇道:“你朋友因何被抓？”

“老者”道:“那位少年公子问了跟你一样的问题。我跟他说了，我朋友是因为刺杀慕容潮狗贼不成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作疯子抓走的。”

倾霜海嘴角动了动，“老者”看见，道:“我知道你想问我朋友为何要杀慕容潮。很简单，为了报仇！”

倾霜海心想:“报仇啊，那可就不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