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痴梦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收到放妻书的第二天恰巧也是长兄动身去岭南的日子，我命府中内侍备马车，匆匆赶到灞桥。

临近冬日，云拥盘鸦，灞桥边的柳树不复青葱，只剩些许枯瘦的枝条，大雾笼罩了整个池面，纵目望去，一片死寂。

我派人去拦押解的队伍，那长官很给我面子，便许我与长兄小谈片刻。

我立于垂柳之下，远远地便瞧见他走过来。长兄一袭陈旧的灰袍，面带颓色，与昔日神采飞扬的模样相去甚远。

“草民拜见淳安公主。”他如是说着，跪地朝我叩首。

我弯腰虚扶了一把：“长兄不必行此大礼。”

长兄眉眼间颇有些落寞，怏怏道：“公主与我，到底君民有别，礼实不敢废。”

前些天还是尊贵无比的一朝太子，如今成了形容憔悴的庶民，大约这便是世事无常。

我道：“你虽已被夺了皇族身份，但我还是要叫你一声长兄的。”

“今日也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我忍住了泪，微笑道，“我想说，请长兄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嫂和侄儿。”

长兄刹那间有些愕然，随即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道：“多谢公主。”

他的目光落在我脖间的伤口上，动了动唇，说：“……公主的伤，草民实在对不住。”

我抬手摸了摸，道：“已经快好了，长兄不必放在心上。”

他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于是相顾无言，寒风阵阵送来，惊起鬓间钗环泠泠作响。

顷刻，我从袖中掏出崔珩写的放妻书，递给长兄，道：“这是崔珩立下的。”

我展颜轻笑，掩去脸上的愁云惨雾：“长兄，我与崔珩，终于要和离了。”

长兄接过书信，只略略瞅了一眼，便递还给我：“我以前从不知道你们之间竟已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我那日不过是胡言乱语，并没有想拆散你们的意思。”他道。

“我知道，”我勉强笑了笑，“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长兄瞧着我，悠悠一叹，墨黑的眸望向寥落的天际：“公主知道，草民之前也有倾心相待的人。他虽出身低微，可却是世上最懂我的人。我觉得政务烦闷，他便为我奏广陵散，与我对诗文，打马球……从前我习以为常，只觉得他合该如此，直到陛下悄悄地将他绞杀了，我才明白过来，世间哪有什么合该如此，此生能遇见他，是上天赐予我的福气。”

长兄似乎已经麻木了，说此话时平淡如水。他转过脸来对我道：“公主，若日后真的和离，草民祝愿您能觅得如意郎君，好好珍惜与他的缘分。”

“这千般万般，总不过一句话，惜取眼前人。”

我听他说完，竟有些语塞，只得抱以一笑。我其实没想过和离之后再寻一个夫君，与崔珩的这五年已教我心力交瘁，心想余生一个人潇潇洒洒地过了，其实也挺好。

我同长兄道别之后，便揣着放妻书去宫中寻了阿爷。

恰巧此时阿爷正在紫宸殿，见我来了，便先关心了番我的伤势，而后才问此行所谓何事。

我慢慢地掏出放妻书呈到他案前，阿爷的脸色转青，问道：“这是何意？”

我伏地道：“求陛下准许我与崔珩和离。”

阿爷很是疲累地揉着颞颥，苦笑道：“怎么雁奴方才和离，又轮到你了？”

他道：“当初也是你说要嫁给崔珩的，如今倒是反悔了，说说，怎么回事。”

阿爷此番的态度与新城和离时的态度大不相同，平静得竟教我生出些害怕来。

我狠狠磕了两个头：“儿从小养在深宫，骄矜放纵，行事不忌，因而与驸马多有争执。驸马素来恭俭良德，美名在外，儿实非其良配，亦不忍拖累他，便请求和离，望陛下准许。”

大殿内一时静默，我不敢抬头看阿爷的神情，不用想也知道，我此番行径必定惹得他大怒。

终于，阿爷说话了：“你，是为了你生母和你母家的事么？”他话说得艰涩，像是被迫提起尘封在心底的往事。

为了阿娘与裴家？其实也不尽然。我这些天已经想得很明白，裴家的事只与靖国公有关，同崔珩却是实在没有什么干系的，当年事发时他也不过是个孩子，我不好将这一切怪罪到他头上。

只是我们到底为此生了隔阂，且是一时难以消解的隔阂。

我说：“非也，儿与驸马，实在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等着阿爷的回应，然而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一句：“信奴，你该知道，天家的姻缘，没有那么好作废的。”

我抬起头，阿爷实在苍老了许多，昔日那身宽大的龙袍如今已有些撑不起来，他依然是站在王朝最高处的人，只是再也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

“儿知道，”我犹有不甘，“可是新城姊姊能够和离，为什么儿不能？”

阿爷不答话，片刻过后，我寒声道：“儿懂了，新城姊姊是皇后殿下的亲生女儿，故而阿爷容许她和离。”

“儿想问问阿爷，这么多年来，阿爷对儿的宠爱，是否只是出于愧疚之心，是否只是为了向昭仪娘娘赎罪？”

“阿爷对昭仪娘娘，从来都只是利用，是么？”

我从不曾殿前失仪，而此次却是着了魔了。我早就准备好了承担一切后果，失宠，乃至降罪，我皆不后悔。

阿爷面对我的咄咄逼问，一时语结，最终道：“……你，你何苦再说这些。”

我笑起来，目光里的最后一丝期盼终于熄灭：“儿是个俗人，愚笨，自私，且看不开。儿不懂阿爷的朝局，亦不知体谅阿爷，是儿的过错。”

“阿爷放心，这种蠢话，儿再也不会提了。”我说，“儿只最后请求一次，求阿爷准许儿和离。”

我静静地等着回应，终究，阿爷只给了我六个字：

“婚姻不是儿戏。”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答案，纵然再冷酷无情，此时也难以掀起我心中一丝波澜了。我俯首再拜：“儿知道了。”

话说完，我缓缓地起身，将那放妻书取回，请辞后，转身步出大殿。

寒风阵阵，我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衫，正待出宫时，脚步卒然一转，却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