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的隆冬,对于李华忠而言,煎熬又漫长。家里没有厚重的棉袄,他只能穿几件破旧的单衣,一件件单衣叠穿在身上,他才总算能感受到一点暖意。
砍柴于他,也变成了一件极其劳心的事。屋外天寒地冻,随便转一圈,手脚都会立刻变得冰凉。手还好点,至少可以放口袋里保保暖,脚就免不了要遭罪,穿一双单薄的布鞋,踩在雪地里,脚感觉要冻裂了一般,疼痛难忍又异常麻木。李华忠向来不喜欢在寒冷的冬天出门。
他望了望柴房所剩无几的木柴,随即,李华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即使他不想出门,也必须得出门一趟了。木柴无论是对于烧火做饭,还是生火御寒,都是极为重要的,家里若是没有木柴,日子恐怕会更难熬。
屋外正飘飞着雪粒子,落的缓慢,从容。李华忠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套上蓑衣,戴上斗笠,一切准备就绪,他慢吞吞地出了门。
雪下得很厚,足有一尺多深。漫天飞雪把整个村庄都覆盖,水杨庄成了一个彻底的雪世界,银装素裹,分外纯净。可李华忠没心思欣赏这份难得的雅景。
雪厚,路自然就难走,李华忠前前后后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走到深山里。深山也不例外,每棵树都被大雪覆盖,往上一看,白茫茫一片。孤寂的深山,除了呼啸而来的凛冽劲风声,风吹落叶翻飞的哗哗声,以及雪粒子砸地的簌簌声,其余什么声音也没有。李华忠望着乌白的天,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苍凉和悲怆。
他缓慢地哈出一口热气,用力地搓了搓双手,然后抡起斧头,专注地砍起柴来。
李华忠想快点砍完柴回家,便抡起斧头,大力地朝自己面前的一棵高耸的大树砍去。斧头落下的那一瞬间,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他感到耳膜一震。欲想晃一晃脑袋,放松一下身体,不想树上的那一大块厚雪径直地掉落在他的头顶,李华忠顿时被雪淋了满头。他的眉毛,短须上,都包裹了满满的雪粒子。
李华忠用手将脸上的雪粒子轻轻扫去,再度拿起斧头。
大树极其顽强,虽然已砍掉了一大半,却不肯倒下,仿佛没有任何创伤一般,仍旧直直地矗立。李华忠加大了力道,用尽全力朝大树砍去。
终于,树倒了。
李华忠把斧头放下,揉了揉疲惫的双手,靠在另一棵大树的旁边,喘着气,放松地歇息了一下。但他没有休息太久,仅仅只是靠了一小会儿。随后,他便站起身,把刚才砍倒的大树,砍成不长不短的一段,再用绳子把它们细心地捆绑起来。李华忠将它们堆放在一起,等砍完柴后一齐背下山去。
他不再朝着大树砍,想了想这些木柴应该还不够用,他又去砍了些矮小的树木。
同乡的王德清正远远地赶来。李华忠看到他,对他招了招手,当是打招呼。王德清眼睛尖,老远也看到了李华忠,笑着喊他:“李叔!”听声音十分爽朗。
王德清快步走到李华忠身边,在棉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红薯来。他一路上走的健步如飞,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他硬生生十五分钟就赶过来了。红薯一出锅,他就放口袋里捂着,所以到现在这个红薯都还算温热。
王德清将红薯掰成了两半。一半自己拿在手里,另一半热情地分享给李华忠。
李华忠没想到他会把半个红薯给自己,顿了顿,笑着跟王德清道:“不用了,我早上吃了东西。”他朝王德清摆了摆手。
王德清坚持将另一半红薯递给他,说道:“李叔,你再吃点儿吧!冬天天寒,吃点红薯也能暖暖胃。”
李华忠依旧推了回去,解释道:“我今天起得早,来之前喝了两大碗热粥,肚子已经饱了。—你一早上没有吃东西,这半个红薯你吃。”
李华忠知道,如果他误以为是自己不好意思拿的话,定会宁可自己少吃,也要将另一半红薯塞给他。
王德清听后,没再坚持,将另一半红薯也迅速地吃完了。
“你奶奶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李华忠问他。
“还行,这阵子能从床上坐起来了。”王德清眼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那就好。”李华忠松了口气。
“李叔,你呢,伤好些了吗?”王德清关心地问。
“唔,快好了......”李华忠小心地摸了摸。
“我帮你把这些柴捆好。”王德清望着地上的一大把木柴,突然说道。
这次,李华忠没有再拒绝。
王德清手脚麻利,木柴三两下就被他捆好。李华忠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王德清听后豪迈地摆摆手,让李华忠别跟他客气。李华忠把捆好的木柴背在身上,和王德清告别,然后离开了深山。
深山路滑,他走的极其缓慢,也极其艰难,好像在用力忍耐着什么,步子一歪一歪的。
王德清这个人情况很特殊,他是水杨庄的一份子,却又别于水杨庄的其他人。他自小跟着外公外婆生活,由他们二老亲手带大。外婆王俭春改嫁给外公李仁成后,连生了四个女儿,却硬生生没有生出一个儿子。二老害怕没有养老送终的依靠,只能从四个女儿中选择其中一个女儿来招上门女婿。
大女儿年纪比二女儿大上五岁,且已经早早结婚了,选她不合适;二女儿是王俭春三十五岁那年生的,年纪尚好,还正待字闺中;其他女儿又太小,所以选她最为合适。王德清便是二女儿的大儿子。
哪知二女婿婚前还同意的好好的,结婚住了一段时间后,死活不愿意待在这儿,吵着闹着要回老家柳庄去。二女儿没办法,为此,和二女婿吵了很多天的架,最后两人才终于选择各退一步,他们把大儿子交给了二老,由二老来照顾,同时也做为二老养老送终的保障。二女儿最后跟二女婿回了遥远的柳庄,走时不情不愿,泪打湿了脸颊。
日子才仅仅过去三年,柳庄便传来了噩耗,二女儿服农药自尽了。王俭春听到这个消息后,哭的晕厥了过去。醒来后,她不住地忏悔,是他们毁了女儿,是他们毁了女儿......如果不是他们要招上门女婿,女儿就不会有那么悲惨的结局。她才二十三岁啊!还那么年轻......王俭春哽咽了,泪流了满面。之后连着好多天,王俭春都精神不济,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王德清自幼看人脸色长大,经常成为小孩们玩笑的对象。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听闻了王德清家的故事,自然对王德清的情况很了解,虽然也拿王德清当朋友,但找他一块儿玩时,态度免不了藏着一股傲慢。
曾勇是王德清唯一的好朋友,且是真心朋友。曾勇从来不会拿他的家事开玩笑,也经常找他一起玩,他们是同龄人,趣味相投,聊天也投机,两人甚至能一起去干一些不好的"混账事"。有天,他们一起扔石头去砸邻居家那只经常一大清早就打鸣的讨厌公鸡。公鸡被这么一砸,开始疼的嗷嗷大叫,吵醒了正酣睡的邻居,邻居被吵的心情烦躁,激动地破口大骂,两人见状便弓着腰,飞快地跑出老远,直到邻居没了声响,又困得呼呼大睡时,他们才敢哈哈大笑,直笑得撑不起腰来。
一次的经历,却破坏了两人之间美好的友谊。
九岁那年,曾勇趁父亲睡觉,偷偷地倒出来一碗父亲酿了很久的米酒,招呼王德清过来一起喝。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的不亦乐乎,没多久,碗就见底了。曾勇先前就喝了一大碗水,现在又喝了米酒,大量的水如今都积聚他的肠子里,他尿急了。随即,他飞也似的跑回家去。
曾勇的父亲是性急的暴脾气,他醒后想喝一碗米酒解解渴,打开罐子一看,发现辛苦酿的米酒少了一些后,发了很大一通火。他暴躁地出来找曾勇算账,却看见王德清蹲在自家门边,身前放着一个空碗,那碗还是他们家的,他立马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不由分说,走上前去,给了王德清一个响亮的巴掌。他又沉着脸,将碗重重地朝着王德清的方向摔去,以示警告。王德清被打得脑子嗡嗡响,头都偏向一方,他看到朝着自己砸来的碗,心跳到嗓子眼儿里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躲开,没有被碗砸中。
上完厕所回来的曾勇,看到摔烂在地的碗和王德清脸上通红的巴掌印,立马明白父亲误会了。但凝视着父亲怒气冲冲的背影,他胆怯了,不敢上前交代,瑟缩在角落里,悄悄地流下眼泪来。
王德清捂着胀痛的脸,看到角落里瑟瑟发抖又满是歉疚望着他的曾勇,没说什么,兀自往家走去。曾勇的父亲,摔门而入,大门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曾勇被父亲提溜着回家,警告他以后不要再和王德清玩,否则他看到一次打他一次。
等走到寂静无人处,王德清一路上强忍着的泪才终于流了出来。他泪流了满面,呜咽起来,眼里却是一片死寂,如一口沉闷的枯井。路过的李华忠看到蹲在地上痛苦呜咽的王德清,不忍心看他这副模样,好心地将他带回了自己的茅草屋。李华忠没有问他为何哽咽,只等他平复心情以后,煮了一碗面给他吃。
王德清是等手印子消了以后才回的家,他不想让王俭春知道,怕王俭春也跟着他一起流泪。
曾勇以为王德清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睡觉时还将头捂在被子里,伤心地掉着眼泪。他在被子里闷了好久,甚至闷出了一身热汗来。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自私而失去王德清这个朋友,第二天,他还是鼓起勇气,找到王德清,想诚恳地向他道歉。害怕他不接受自己的道歉,他还带了一些零食来,以表明自己的心意。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王德清竟然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对他的态度一如往常,看到零食后,只是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拿这些零食给我做什么?—莫名其妙。”王德清甚至还白了他一眼。
“......”曾勇震惊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形。
曾勇刚想开口解释,王德清马上又道:“不提这件事了,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什么事了。”
从那以后,曾勇便明白了,王德清骨子里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有着一身傲骨。
两人依旧是非常好的朋友,交情丝毫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受到任何影响。他们的友谊一直持续到现在,尽管如今他们早已成年。或许那件事王德清真的已经淡忘了,但却一直深深地烙印在曾勇的记忆里。
李华忠背着木柴,走到一个偏僻的土屋前,雪淋了他满头。李华忠朝屋里喊:“老周,你出来一下,我到你这儿来卖点木柴。”
老周和李华忠认识了三十多年,两人有多年的交情,彼此很熟识。老周听到声音,从屋里走来,手里正拿着一把斧头,大概是在砍新鲜的木柴,他笑了一下,从李华忠手里接过那一捆木柴,细细地将它们清点了一番,然后按照惯例的价格收了这捆木柴。
两人迅速地交付了东西,李华忠拿到钱后,便把它放到了口袋里,然后跟老周摆摆手,以示告辞,继续赶路回家。老周则抱着这堆木柴,将它们堆放到了屋里高耸的木柴堆上。
李华忠推门进屋,青生早已熟睡了,呼吸声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睡得极为安稳。
李华忠先是把剩余的另一半木柴堆放到柴房里,然后又回屋将钱用破布小心地包好,把柜子打开,将包好的钱压在柜中的被子下,再仔细地合上,用一根绳子将柜子牢牢绑紧。此番动作过后,他才坐回床边,把布鞋脱去,查看脚的状况。
果不其然,他的脚完全皲裂了,里面流了很多血,血肉甚至和袜子黏在了一起。
李华忠忍着强烈的疼痛,把袜子和肉黏着的那一块儿地方扯下。当袜子和血肉分离的那一瞬间,李华忠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流下了眼泪。
烛光下,李华忠看到了自己绽出来的肉和布满茧子的脚,样子十分难看。他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去柴房烧了一盆热水,将热水倒到木盆,泡起冻僵的脚来。泡的时候极为小心,尽量避开皲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