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什么?李华忠也说不清,道不明。他不明白孤独的重量,只知道孤独渗透了他的半生,几乎深到了骨髓。
黄昏时分,他习惯独自走在一条宽敞的土道上,听激扬的尘土拍打他的裤脚。凝视着夕阳,他的模样是那样如痴如醉。李华忠知道,灿烂的黄昏里,会吹来一阵呜呜的凉风,他觉得那像极了一双轻柔的手,很轻很轻地摸着他的脸。当黑夜如期而至时,李华忠又会去找一个空旷的平地,在那里安详地坐下来,一声不吭地望着天上的点点星光。在那一刻,李华忠觉得,自己无牵无挂,其实挺逍遥自在的。
现在他已年过半百,到了半入土的年纪,对于命运的波澜,早已经看的没有年轻时那般重了。世人道他可怜,是个悲催的苦命人。出生时生母难产去世,八岁又丧父,自此,他便形单影只,孤苦伶仃。每逢看到世人对他示出一个同情的神色,他总笑笑,不说话。他不喜欢和旁人过多解释,他认为那样没有任何用处,也改变不了旁人对他的印象。同时他也宽慰地想,他们的出发点是在同情他,是出于善心而非恶意,也没什么好斤斤计较的。
李华忠深知,自己最终的结局,是尘归尘,土归土,最后都会被埋在土里,可能是某个幽静的荒山吧,他也不甚清楚。所以,在他五十岁的年纪,他早早地为自己做好了打算,他用前半生攒来的一点儿积蓄,买了一口棺材。他想,有一个棺材,至少自己能够体面的老去,不至于走的荒凉。
水杨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山庄。它四面环山,偏僻的村庄被群山团团包裹,让过路人看不清它的真貌。行人走在里头,不免被绕得晕头转向。
当遥远的天边刚透出一点儿红,李华忠会在这时匆匆醒来,利落地将自己收拾好,然后踩着新鲜未干的带有露珠的尘土,走上半刻钟的路,来到巍峨的群山下。他身形消瘦,走起路来很快,相较于同年龄人,他甚至可以称得上健步如飞。由于对地形极为熟悉,他轻轻松松地登上了山顶。
李华忠挑了一块儿干净的地,在山顶上躺下。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抬眼望向青天,李华忠觉得天是那样湛蓝。他的心里竟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喜悦!良久,他又将眼睛闭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一只手枕着脑袋,吹起拂拂而来的和煦春风。
舒爽的春风将李华忠的白发吹起。这时,他本就凌乱的头发,显得更乱了,东一簇西一簇,看来尤为滑稽。但李华忠不甚在意这点儿变化,依旧一动不动的躺着,几乎是要睡着了。主要是春风实在太过舒服,吹得他心头困倦。
当阳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李华忠会在这时转醒过来,迫切地睁开双眼,望向群山下方的农田。农田此时已金黄一片,成群的油菜花迎着太阳疯狂生长。
草是那样绿,油菜花又绽放出漂亮的朵儿。李华忠望在眼里,心里不禁也激起一番涟漪。他喜欢旺盛的生命,即使那是一群草木,在他看来也十分可爱。
李华忠出生于清末,今年满打满算五十六了。他维持生计的手段,是给当地的地主做佃农,即使日子过的极其艰难,但好在也就这么过来了。李华忠细细地回想从前,竟发觉,前半生的苦,他早已经忘了大半。
因为常年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他的脸极黑,像黝黑的木炭,甚至还要黑上几分。旁人见他,第一印象绝对是那双眼睛,它们是如此的炯炯有神,看上去像是会说话,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甚至会觉得他是那么的真诚,眼底近乎还有一点儿羞涩的意味。
他的大半生都是在土里度过的。有时,活干的累了,他就会停下来发会儿呆,望着青天,从地里头拿起一捧黄土,将黄土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他安心。
现如今世道不好,混乱是常有的事。年轻时候的李华忠不是没有产生过杂念,但一次的经历彻底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十三岁那年,整个城市都在闹饥荒,食物变得极为匮乏。
李华忠本就孤身一人,现在又缺衣少粮,他的生存变得异常艰难。那段时间里,他整日整日的饿,饿得前胸贴后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他艰难得到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地步。
一日,李华忠和一众讨饭的人,坐在脏乱的街巷角落里。
李华忠巧然看到街边上有一摊贩,精神似乎很不济,想来应该在打盹。他平生第一次起了偷的念头,那念头竟还如此的强烈。
他极小心地观察起摊贩的状态,默默地挪到了摊子周围,打算趁摊贩不备,悄悄地捎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藏到布兜里。
李华忠找准时机,正预备行动。
好巧不巧,摊贩在他手落下前夕清醒了过来。他注意到了神色匆忙的李华忠,和善地询问道:"孩子,你是来买包子的吧?"
李华忠被突然转醒的摊贩吓了一跳,慌乱地将手从摊子前缩回,在底下紧紧地攥着,手都被他攥的通红。他不知作何回答,只用黑沉沉的双眼盯着摊贩。
摊贩又问了一遍:"你是来买包子的吧?"
眼见这情形不答是不行了,李华忠只能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我没钱。"
摊贩听后,平静地望向李华忠,摊子前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华忠被掌柜这么望着,他的心几乎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他极小心地观察起摊贩的神色,想从里面看出点儿什么,却又十分害怕望到摊贩的反应。
摊贩凝视起眼前这少年的模样,衣衫褴褛,瘦的不成样子,连站着都颤颤巍巍。
随即,他轻声地叹了一口气,从笼子里拿出来半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把它递给了李华忠。
李华忠没想到摊贩会这么做,他愣了愣,没有立即去拿,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半个包子和摊贩红紫的手。他以为摊贩会怒气冲冲地将他轰走。
摊贩见他半晌没有动静,就把包子递到了他手里。他望着李华忠,温和地说:"拿着吃。"
从那以后,李华忠再也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杂念,他本本分分地通过卖苦力去挣钱。他本就孤身一人,自认为只要自己肯吃苦,赚点吃饭的钱总还是行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转眼李华忠就已经过掉了生命中大半的年岁。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即使它平静却艰难。
一个灿烂的傍晚,霞光不偏不倚地照耀着宽广的黄土地。一切都是那么好,风不大不小,刚好吹散李华忠一天的疲惫和燥热。水泥路上有一只黄狗,正懒散地趴在地上打盹。
李华忠干完活回来,照例走在布满尘土的乡间小道。走到寂静无人处时,途中看见有一破旧的寺庙,寺庙顶上已经坍塌了,露出一个大洞,暗淡的光线勉强才能照亮昏暗的寺庙。
庙里什么也没有,唯独燃着三根香,香火悠悠的飘着。李华忠再往庙外一看,却看见角落处放置有一弃婴,正孤孤单单地被安放在地上。孩子异常安静,看来像是睡着了,连细微的啼哭声也没有。
李华忠不想多管闲事,权当没看见,照例往家的方向走。他连解决自身温饱都难,即使有这份善心,也没这份力去照顾这个连一岁都没有的婴幼儿。
天是那么的昏沉,天空密布散不开的乌云。李华忠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急急地往家的方向赶。
路走到一半时,离家还有几里的距离,毫无征兆的,天突然下起猛烈的暴雨。大雨刷刷地下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击着李华忠的脸颊,李华忠感到脸上一阵细密的疼痛,他只能匆忙地走到一座静僻的屋子下躲雨。
李华忠望着苍茫的大雨,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寺庙外的那个婴幼儿。也不知道那孩子淋湿了没有。他刚走得匆忙,没注意看寺庙的构造,不甚清楚寺庙有没有屋檐来承接雨水。他渺茫地希冀着,但愿那孩子没有被雨水打湿,如果淋了雨,他小小的身体恐怕会不好受。
大雨下了整整一个小时。到现在雨势虽减,天空仍还残存些细微的雨丝,缓慢地飘着。天渐渐地黑了起来,李华忠没管这点儿细雨,趁现在雨小了点儿,快步地冲进细雨中去。
地面上横流着雨水,混着泥土,微小的石子,毫无方向地游荡在地面各处,空气中充斥着强烈的泥土味。李华忠将裤脚挽到脚踝处,快跑回了家。
李华忠的家是一座矮小的茅草屋,房子很狭窄,仅仅够他一人居住,而且还要担心像今天一样的雨天。若是下了场大雨,茅草屋总免不了要经历一场浩劫。
李华忠开始细细查看家里的状况,屋顶果然又渗进了雨水,雨水滴滴答答地掉到了地上,一阵接一阵,响声极有规律。他拿来一个常用的木桶,放在那儿去承接雨水,防止地面太过潮湿。
已经干了一整天的农活,又遇到猛烈的大雨,李华忠现已十分疲惫。他随便吃了几口东西,然后就去床上躺着了。但今天的大雨淋得他精神振奋,他横竖睡不着,只能无奈又坐起身,静听着屋外的雨声和雨点敲击木桶的声音。
渐渐的,李华忠终于有了一点儿困意。他闭上双眼,缓缓地睡去。
李华忠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路过那座寺庙,又看到了这婴幼儿。孩子被寒风吹了一夜,吹得脸通红,委实像刚落地的红扑扑的果子。
李华忠向四周望了望,空无一人,仅有鸟的微弱呜咽声,他内心担忧了一瞬,这孩子恐怕是很难被人领了。
他忽然又记起了昨晚的暴雨,李华忠猛的抬头望向寺庙上方。好在寺庙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屋檐,虽然屋檐已十分破烂。他内心顿时松了口气。这孩子应该没有被昨夜的暴雨淋湿。
李华忠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又走到孩子身边,仔细摸了摸孩子的衣物,感受到衣物的触感不是很潮湿后,他终于放心了下来。
随后,他缓慢地蹲下身子,将孩子轻轻地抱起。他凝视了孩子一眼,看着孩子红彤彤的小脸,竟神奇地觉得这孩子很是亲切。
他又抬眼观察起周围的环境,附近没有一户人家,这孩子被领养的希望渺茫。
李华忠认了命,他看不得这孩子被遗忘在这孤山野岭。时间长了,这孩子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了,下场不是被野狼叼走,就是被活生生给饿死。既然他的父母把孩子放在这儿,想来也是想找个有缘人收养。可不知过了多少天,也依旧没人愿意养他。李华忠想,上天让自己看到这孩子,应当是想让自己收养他吧。两人又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也算是同病相怜。
李华忠轻声叹了一口气,没再深想。
他在寺庙里点燃了三根香,对着香火虔诚地跪拜。香火迷乱他的双眼,他在寺庙里莫名了一阵。随后,他在佛像前深深地扣了三个响头,把孩子抱回了家。
本文采用多视角叙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