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三支队伍都朝队尾你们的方向过去了,操作风格推测有关联性,剩下那一支暂未动作。”
赫兰德平静道:“控制好速度和节奏,带着他们尽快远离,即便之后队尾遇袭,不要造成队伍的恐慌。如果我没跟上来,指挥权授权给你。”
副官没有任何犹豫,道:“是!”
短程通讯的多数通道已经回收,赫兰德切换到私聊,对不远处的雷蒙德道:“他们可能是冲我来的,把你身后的飞船锁定控制交接给我的下属,你现在是罗摩星公民,挂出你的身份标识,加速跟上前面的大部队一起走。”
雷蒙德拒绝了,“杨上校,我只是来协助你们转移,并不打算去太初星或者烛照星。阿斯兰还在火星航线里,确认他们安全撤离后,我要回去找她。”
他已经注意到了那些不速之客,“我的飞船只能防守,没有攻击火力。”
看来雷蒙德是打算跟着共进退了,赫兰德没再浪费时间劝说,道:“交接后方故障飞船的锁定控制权,我的副官他们会接手。跟着我减速,防御开到最大,尽量躲在后面,保住你的飞船。”
雷蒙德一一照做,几艘队尾的飞船逐渐远离了大部队。赫兰德看着已经围上来的三支队伍,道:“现在来拖住他们。”
控制面板上显示三支队伍有接近两百艘飞船,在这个数量面前,赫兰德的做法似乎有些自寻死路,但奇怪的是,均匀分散的队伍并没有贸然发动攻击,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一两百艘飞船甚至减速了。
沉默的雷蒙德道:“他们难道是想俘虏你?”
赫兰德有过这种猜测,但同时认为可能性不大,因为他职位低下,并不算是什么核心层人物,没了他还有成百上千的上校以及上校预备役人员,如果作为人质,他的唯一用途应该是……威胁孟然。
一位离得最近的下属突然道:“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几秒钟之后,稍微靠后的赫兰德才在控制台上看到不明物质提醒,极为细小的一个个光点,从对面的三个方向朝着他们铺天盖地而来,距离足够近之后,才发现那些小点是手掌长的金属外观圆柱体。这东西看着很眼熟,赫兰德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那些抛掷过来的小装置,能够自主加速减速转换方向,吸附到附近的船体上。
当初他把孟然的那块备份盘交出没多久,李南音就和手下的工程师们一起做了可复制传播的数字模拟版本,配置在了太初星军部的所有飞船和设备上,当前的巡航队伍中,亲身经历过共振波脑损伤的只有赫兰德,所以当频道中传来下属痛苦的声音,赫兰德立刻道:“全员打开对冲波段,开火打掉它们。”
但雷蒙德的飞船没有,赫兰德切到私聊频道,道:“进逃生舱弹出来,上我的飞船。”
雷蒙德强忍着痛,一声不吭地抹了一把鼻血,释放了飞船的自主控制权,被赫兰德的飞船锁定控制,他一进逃生舱弹出,就被精准捕捉,拉进了飞船中。
流弹流炮还在雨点一样地打,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的小音频装置毁于炮火之中,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奔着正在离开的民航飞船队伍去了,赫兰德立刻转换方向,后面的飞船跟着他一起,一字排开,原地旋转,将剩下的音频装置全部吸引到飞船周围,一起炸掉。
现在两艘飞船同步进退,雷蒙德撑着身体爬出了逃生舱,赫兰德放他进了控制室,在对冲波段中缓过一口气,透过控制室的舷窗看着外面,在各种爆炸的亮光中,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真正的军机视角这么大。”
但再好的军机,他们只有几艘,火力终究有限,对方只是释出了一批共振波装置,悬停在原地不动,就损耗了他们不少。
控制台斜上方,一个新的集群逐渐靠近,赫兰德瞥了一眼,调高了探测器的精度值,那是一队规模不算小的匿名队伍,约有一百艘左右的飞船,性能配置中上,如果是民间船队,一定是个非常不差钱的民间团队。
而且他们的速度跳升很快,队伍内部飞船分布相当紧密,几乎是转瞬即至,赫兰德看着正要切入他们中间的新队伍,一拉操纵杆,带着大家一起四散开来,像是被新队伍吓跑了。
新队伍没有追逐他们,飞船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集体调转方向,在他们刚刚的位置上,和那三支队伍遥遥对峙。
面对这批突如其来的新队伍,那三支队伍没有轻举妄动,赫兰德不确定他们之间有没有进行短程通讯沟通,但看到现在局面如此,他又带着身边的六艘飞船折了回来,默默缀在了队伍的后方。
对方果然没有攻击和驱逐行为,就好像这是他们终于等来的救援。
这让另外三支队伍小心谨慎起来,控制台上,三个集群逐渐汇合成了一支。从数量上,他们占据绝对优势。但新队伍也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赫兰德刚刚就发现了,他们防御罩的量能非常高。
终于,对面的队伍按耐不住,发起了第二波攻击,这次是群发的流炮。白色的光点划过真空落在飞船的防御罩上,像是雨水落在了玻璃板上,只有一点闪亮的小水花,整个队伍纹丝不动。
雷蒙德道:“来救援的是太初星军方吗?”
赫兰德看着前方飞船那散发着荧光的圈层,确定太初星目前没有这种配置。“不是军方,也不一定是救援者。”
新队伍终于发动了反击,排列开的飞船,间隔着打出了二十发炮弹,极为耀眼的白光透过舷窗让赫兰德微微眯了下眼睛,他也确定,这种规格的光能炮,和太初星的也不一样,产自烛照星独有的一条军工产线。
像二十个大石块落入水中,湖面起了巨大的水花,飞船的碎片四散,对面的损失不小。赫兰德知道这支队伍是谁的了,他此时在意的是,对方知道他的身份吗?是纯粹顺手帮忙,还因为是他?
双方的攻击还在继续,但数量多的那一方在新队伍的武器和火力重击下被打得开始逐渐后撤。他们的配置不行,而且似乎没有核心指挥人员,像是一群四下溃散的蚂蚁。
短程通讯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杨上校,是我。你们安全了。”
“宁峥。”赫兰德已经从操作风格认出来这是谁的队伍了,但与往日不同,宁峥动用了他在烛照星上的背景,给这支队伍上了好武器。
“你去了孟齐那里,所以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会有这么一天。”
宁峥沉默半晌,讪笑道:“是的,你很敏锐。我们也是为了自保,不然就一直东躲西藏。”
局面已经很清晰,失败的队伍又退回了黑暗中,渐渐淡出控制台。赫兰德顿了顿,没有问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只道:“伊甸星的队伍已经趁机入侵了这片领域,刚刚离开的那些都是七星平民,谢谢你们帮忙。”
宁峥似乎有些犹豫,“我们……”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没什么情绪女声声音,是孟齐。“你们的战争和我没关系,救人也只是顺手而已。长话短说,请你转告孟然,我和宁峥会在终点等她。”
宁峥没再说话。
赫兰德带着那几艘完好无损的飞船离开,随即,他们也撤退了。宁峥看着飞船航线朝着那条轨迹线靠近,他忍不住道:“怎么突然做起了善人?因为孟然喜欢他,怕孟然难过?”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先观望,待双方交手火力体力消耗完,再花最小的代价和时间,下场收渔翁之利。孟齐原本打算直接带走赫兰德,但观望了一阵后,不知为何,放弃了这个想法。
长久的沉默后,就在宁峥以为又要被她无视,孟齐开口道:“都这种时候了,不如让她高兴一下。”
*
阿斯加德,北半球高纬度地区早早进入了冬季,恒温的隔离室里的李十一坐在辅助椅上,看着投影里那个男人的影像,皱了皱眉,“扮演得还挺投入的。”
文森特站在一墙之隔的室外,道:“之前孟然和我说这个人相当神棍的时候我还有点怀疑,这个时代搞宗教都结合修身养性的由头,或者神经科学的理论什么的,这种极为返古的崇神模式教义,还真是稀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远处,徐怀瑾披着毯子站在长廊里,脚边卧着一只打瞌睡的老狗,她正透过窗子看院里的雪,眼神偶尔飘向李十一的隔离室。
虽然决定了和徐怀瑾一起生活试试,但李十一不善与人相处,现在两人处于礼貌但有些生疏的阶段,很多事情都是文森特代为传达的,他看了看这边,轻手轻脚地打算离开,转头就被叫住了。
“您有什么需要吗?还是要去看十一?”
“文森特……”徐怀瑾顿了顿,道:“他所谓的七天之后世界重塑,说的是指天体撞击。”
她听见了刚刚他们两人讨论的内容,文森特有些茫然,云网之前播报过阿戈斯天文台的预警,他也听孟然和宁峥提起过这个事,但那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没有什么更新的消息出来。
“撞地球吗?还是已经撞过了?或者他们是不是有防御方法?”文森特低头点开手环,他们的新信息模型还没完全搭起来,现在是个粗糙的轻量版,只能搜到比较有限的内容,“……嗯?阿戈斯天文台暂时停更信息了,说是设备故障……所以您的意思是,那个亚当装神棍,说的其实是七天之后,黄金星撞击地球。”
文森特回想他话的后半句,“……然后撞击会引起严重的后果,而现有世界的一部分人,会被这次撞击影响到,这个影响是负面的,所以是‘神罚’。”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神是指他自己吗?他来惩罚?”
徐怀瑾缓缓点了下头,文森特还是觉得相当荒谬,阿斯加德星距离地球的位置很远,即便撞击之后引起什么空间震荡或者星域波动,那么阿斯加德也会是最晚被波及到。
但太初星是七星距离地球最近的一颗,而孟然和赫兰德在那里。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文森特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房间里的李十一,道:“您也知道,孟然对于十一来说非常重要……”
徐怀瑾走到李十一的隔离室外,隔着透明墙看她,李十一已经关掉了云网上的新闻和炸了锅一样的各种亢奋的揣测与阴谋论样式的分析帖子,点开了文档继续看,那是徐静宜那么多年以来的论文和研究课题,徐怀瑾给她的。
徐怀瑾还知道李十一手里还有一点关于徐静宜的资料,据说是孟然亲自去烛照星收集来的,还有她和十一的基因信息比对。徐怀瑾至今不知道孟然在留给李十一的视频里说了什么,当她被唤醒,两人相见的时候,李十一表现得竟然相当平静。
“您就是徐将军,当初抓住孟然并且让她休眠七年的人。”这是李十一对徐怀瑾说的第一句话。
徐怀瑾五味杂陈,“抱歉,那时应军部的要求,我……我不知道这世上有你,也不知道你和她的关系。”
当初的资料上清楚地写着孟然是诞生于实验室的孩子,是孟齐制造出来的一个巨大威胁,她只是正常执行了抓捕。她从未细想过这个孩子是如何长大,如何离开地球去太空,她从未想过这个孩子在这件事里完全是个受害者。
李十一垂下眼睫,语气听不出情绪,“其实我和她一样,原本都是备选品,只不过我的后天身体发育出了问题。所以从小时候开始,我们两个人都吃药、打针进设备,只不过我是接受治疗,她是接受实验。”
“如果我是健全的,和她一样,成为一个所谓的威胁。那么你在看到我的时候,会怎么办?依然会抓捕休眠我吗?”
徐怀瑾在这种质问中败下阵来,她无言以对。甚至她每一次听到文森特喊李十一这个名字,心口都会有种刺痛感,如果她正常地出生长大,应该有一个包含爱意的名字,和健康的身体。但同时徐怀瑾很清楚这是一种不可能的幻想,徐静宜去世得太突然,活着的时候也根本没有要孩子的意愿。
“我也觉得整件事都很荒谬。”李十一神情很淡,“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也做不到毫无怨言。不过,如果你真的很看重亲缘关系,我不介意你跟我一起生活。”
眼泪划过徐怀瑾苍老的面庞,“……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体验过。孟然说我的生物学母亲是个蛮不错的人,或许我会喜欢她。她已经不在了,我们是她留在这世上有关联的两个人,或许我会喜欢你呢。”
徐怀瑾抬手敲了敲隔离室透明的墙,李十一转过头来,打开了内外通话设备。
徐怀瑾道:“孟然或许和你提到过,静宜当年有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叫宁峥,是个从事天体物理研究的学者。两人从小保持联络,用的是特别所为孩子们定制的身份账户,仅在内部成员间使用。静宜死后,我保留并接管了那个账户,当作是她存在的一个证明。这些年来,宁峥一直像在写信一样,在给这个账户发消息。”
文森特跟过来,听到她继续说道:“这两天,我又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我不知道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说会让伊甸星整颗星球付出代价,又说毁灭的同时会有新生,说孟齐允诺了他,会重塑你的身体基因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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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