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月晦。
清街的差役,来了。
不是零散的巡查。是成建制的——三十多名差役,黑白两列,灯笼开路,铁链哗啦,把长顺街的两头一堵,挨家挨户,敲门查册。
为首的,不是牛大保,不是马小全。
是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位白面无须的官爷,穿一身乌黑官服,胸口绣着一只灯。他下了轿,先整了整衣冠,再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黑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奉灯官大人钧令。”白面官爷展开一卷文书,声音又尖又长,“长夜将满,油料告急。凡无册之魂、带印之户、来历不明者——”
“一律锁拿,充作灯引。”
“有藏匿者,以同罪论。”
第一个被砸的,是阿珍的缝纫摊。
钟晓赶到时,缝纫机已经被铁链缠成了铁疙瘩,阿珍被两名差役架着,蓝布工装的袖子撕破了一道口子。她没哭没喊,就是死死抱着机头,像二十六年前下岗那天,抱着她纺了半辈子的纱锭。
“放人!”白露冲上去,被一鞭子抽翻在地。
“病历卡系统”的光幕刚一亮起,白面官爷眼皮都没抬:“带印之户。很好,一起拿。”
钟晓站在人群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手里有五盏灯,有天眼,有扫码枪,有夜市攒下的半箱纸钱。可对面是三十名差役,一整座灯楼,一个“编制”。
硬拼,是死。
他后退一步,融进人群,转身就跑。
不是逃。
是回店里——差役的名单上,下一站,是福来便利店。
他冲进店门时,老宋已经把那面藏着他尸骨的墙,拆开了一半。
“小钟。”老宋头也没回,声音稳得吓人,“仓库后门,带着孔先生他们,从善堂旧巷走,巷尾有个破庙。”
“城隍庙。”
“那庙里供的不是官。灯楼的差役,进不去。”
“你呢?!”钟晓吼,“宋哥,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
老宋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身后,那面墙里,露出一具端坐的白骨,白骨穿着同款的蓝色马甲,胸口挂着工牌:福来便利店,夜班,宋成贵。
“我的魂,钉在这店里三十一年了。”老宋笑了笑,“出了这个门,我就散了。”
“可是——”
“别可是了。”老宋把他往仓库推,“听着,小钟。孔先生他们,我托乌老板的伙计引路了。你只要把人带到城隍庙,就算对得起我了。”
“庙里有个打更的老头。”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十年前我刚死那会儿,他来店里喝过茶。”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守夜的,不打烊。’”
店门外,铁链声、砸门声、差役的呼哨声,已经逼近了长顺街37号。
老宋整了整马甲,别好耳朵上那根烟,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小店——货架,冷柜,收银台,那面挂钟。
然后他一脚踹开大门,迎着满街的差役,走了出去。
“都别砸!”
“这是我的店。”
老宋的声音,三十一年来第一次这么亮:
“砸坏了——”
“谁赔我工资?!”
那一夜后来的事,钟晓是从天眼系统的回放里看到的。
回放里,老宋一个人堵在店门口,被铁链缠了七道,打散了三成。可他站着的姿势,和三十一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东西你们拿,人别动。
六只监控,镜头全部对准门口,替他照着。
福伯的声音从每只监控里同时响起,苍老,威严,像百年前善堂前那口铜钟:
“差役同志。”
“老朽姓福,百年前,这地方叫福善堂。”
“太平大疫那一夜,全城的官都跑了,是这间堂,开着门,收了一千三百个病人,葬了两千六百个死人。”
“老朽就一句话——”
“这店,夜里不打烊。”
“想拿人,从我堂口,踏过去。”
监控里,电流声暴涨,六只摄像头的灯全部烧红,白面官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出去半条街。差役们溃退,又围拢,灯楼的增援一队一队地来。
回放到最后,画面里全是雪花。
雪花的深处,老宋靠着店门坐下来,马甲被扯烂了,怀里还护着一样东西——
是一盒火柴。
老式的,红磷的,一块钱一盒的火柴。
他把火柴揣进怀里,冲着烧红的监控,笑了一下,口型无声:
“福伯,护好小年。”
“我先,下个班。”
画面彻底黑掉的前一秒,福伯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
“去吧,成贵。”
“辛苦了。”
“——下班了。”
钟晓站在善堂旧巷的巷尾,关掉回放,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孔方站在他身后,长叹一声,把他拽了起来:“走吧,后生。”
“庙里,有人等你。”
钟晓抹了把脸,抬起头。
旧巷的尽头,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庙,山门歪着,匾额上的字剥落得只剩两个:
“——隍庙。”
庙门口,蹲着一个提灯笼的老头,脚边放着一壶茶,几只碗。
看见钟晓,老头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冲他招了招手,语气就像招呼一个下了夜班回家的邻居:
“来了?”
“茶凉了,进来喝。”
钟晓身后,长顺街的方向,便利店的招牌灯,在雨里,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而整条街、整座城的灯——
没有一盏,敢在这时候,亮起来。
钟晓跟着老头,跨进了山门。
身后,巷口的雨声忽然远了。庙里庙外,像是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整个人间——门外的雨,是长夜的雨;门里的灯,是长明灯。
他回头望了一眼。
长顺街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六只烧红了眼的监控,还在雨里,替一间没了店主的便利店,站最后一班岗。
城隍庙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大殿的房顶漏着天光——不对,钟晓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天光,是夜色漏下来的。神像蒙着布,香案积着灰,唯二干净的东西,是正中一盏长明灯,和灯下一张八仙桌。
八仙桌上,茶壶冒热气。
桌边坐着的人,钟晓挨个扫过去:
孔方,抱着算盘,失魂落魄。
白露,胳膊上一道鞭痕,正给自己换药。
还有一个陌生姑娘,十**岁,穿冲锋衣,登山鞋,背包搁在脚边,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她正大喇喇地啃着一块压缩饼干,看见钟晓进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饼干。
“新来的?”姑娘上下打量他,“我叫温新。你也是外面进来的?”
“钟晓。”钟晓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呗。”温新耸肩,“我在阳间搞城市探险,拍废墟视频的。半年前,去探一个地方——阳间的太平市遗址,百年前闹瘟疫废掉的城。”
“我在遗址里找到一口井,井边有个石栏,栏上刻着字。”
“我念了出来。”
姑娘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拓片,拍在桌上。
拓片上是四个古拙的大字:
“长夜未央。”
“念完这四个字,我一睁眼——”温新指了指头顶,“就在这儿了。”
“这破庙,我住了半年。老头收留的我。”
“老头说,我是这六十年里,唯一一个‘活着’进来的。”
钟晓的心里咯噔一下。
活人。
这座满是亡魂的城里,一个活人。
“不聊了,人齐了。”
打更老头拎着茶壶出来,挨个斟茶。斟到钟晓面前时,壶嘴顿了顿。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钟晓头皮发麻。
“后生。”老头缓缓开口,“把你的系统,给我看看。”
钟晓不动。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不白看。”老头把茶推给他,“我也给你看点东西。”
老头抬起手,指向大殿正中那尊蒙着布的神像。
然后,揭开了布。
布下不是泥塑的神像。
是一块碑。
一人多高的青石碑,碑首盘着一条螭,碑身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碑顶排到碑底,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缀着一个相同的落款:
“殁于太平大疫·九月十六夜。”
碑的最下角,还留着一片空白。空白旁刻着一行小字:
“此碑无名者,凡一千三百人,殁于福善堂,无人知其名。”
“这是‘全城碑’。”老头的声音很平,“一百年前,太平市死绝的那一夜,我在庙门口,立了这块碑。”
“立碑人——”
老头提起茶壶,给自己也满上一杯。
“时任太平县令,兼本县城隍。”
“晏清河。”
“就是我。”
钟晓手里的茶杯,晃出了水。
城隍。
打更的老头,是这座城的城隍爷。
“您……为什么在打更?”
“因为夜太长了,没人守。”晏清河喝了口茶,“我是城隍,可长夜不是我下的令。我只是在天黑以后,做点一个守夜人该做的事。”
“现在,看你的了。”
钟晓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心念一动——
SL-09系统的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
【SL-09存档重开系统】
【续命灯:5盏】
【存档点:收银台】
光幕展开的瞬间,晏清河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裂了。
裂缝从杯沿蔓延到杯底,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老头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光幕上的那个编号——
"09"。
“印角……”老头喃喃自语,“时之角……”
“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一百年的疲惫一扫而空:
“后生!你知道你这系统,是什么东西吗?!”
“你的‘存档重开’——”
“是老夫的城隍印,崩碎之后,飞出去的——”
“第九个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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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城隍庙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