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痕 第6章 指甲里的秘密

手机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无数只蚂蚁爬过沈知意的耳膜。张医生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安静，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缓缓转过身。

阳光穿过维修间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逾白还低着头，认真地擦拭着赛车的轮毂，黑色的赛车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她的指尖沾着一点机油，动作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刚才那个因为她一句道歉就耳根泛红的女孩，此刻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沈知意手里的手机，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一步步走过去，鞋底碾过地面的机油痕迹，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江逾白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沈知意的脸色，她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刚才还带着柔和光晕的眼睛，此刻瞬间冰封。那种审视的、怀疑的目光，比昨天更加刺骨，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插进她的心脏。

“怎么了？“江逾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她慢慢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又找到什么新证据，能把我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了？“

沈知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想先安抚，想先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吐出最冰冷也最残忍的事实：“苏曼的指甲缝里，刮出了一小块皮肤组织。DNA检测结果，和你的完全匹配。“

空气瞬间凝固。

连风都停了。

江逾白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她怔怔地看着沈知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过了足足三秒钟，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尖锐而凄厉，在空旷的维修间里回荡。

“沈知意！“她猛地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三十厘米。她的身高比沈知意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告诉我，这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沈知意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汽油味、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血腥味。那味道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案发当晚十点到十二点，苏曼死亡的那个时间段，我正在和林晓拆引擎！“江逾白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那个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对着维修间，一秒钟都没有断过！七个队友轮流看着我，我连去厕所都有人跟着！你告诉我，我怎么飞到西山去杀人？我长翅膀了吗？！“

她的声音太大了，震得沈知意的耳膜嗡嗡作响。周围的队友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慌和担忧，却没有人敢上前插话。

“我知道监控没有问题。“沈知意没有后退，她迎上江逾白的目光，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我也知道你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但是DNA不会说谎。“

“DNA不会说谎？“江逾白冷笑一声，伸手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攥得沈知意的骨头生疼。“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身上没有任何抓伤的痕迹？你看！“

她猛地扯开自己的赛车服领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肩膀。然后又撸起袖子，露出整条手臂。皮肤光滑细腻，别说抓伤，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有。

“三天时间，再浅的抓伤也会留下红印！“江逾白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那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愤怒和委屈的泪水，“沈知意，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真的相信我会杀人吗？还是从一开始，你就认定了我是凶手，所以不管什么证据，你都往我身上套？“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疼。

她看着江逾白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破碎的信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确实先入为主地怀疑过江逾白。从看到那道幽灵切弯胎痕的那一刻起，江逾白就成了她心里的头号嫌疑人。即使刚才澄清了布料的误会，她的心底也还是留着一丝疑虑。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是警察。

她的职责是找出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无论她对江逾白有什么样的感觉，在证据面前，她都必须保持冷静和客观。

“江逾白，对不起。“沈知意的声音沙哑，她能感觉到江逾白的手在微微颤抖，“但是我必须这么做。这不是为了定你的罪，而是为了还你清白。只有重新做一次比对，只有查清楚这DNA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能彻底洗清你的嫌疑。“

“洗清嫌疑？“江逾白慢慢松开了手，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片冰冷的死寂。“我根本就不需要洗清。我没有杀人，从来都没有。“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和沈知意的距离。那一步，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我跟你走。但是沈知意，我希望你记住今天。如果最后证明我是清白的，你欠我一个道歉。一个真正的道歉。“

说完，她转身走向休息室，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林晓担忧地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沈知意，眼睛红红的：“沈督察，你真的误会逾白了。她和苏曼有仇没错，但她绝对不会杀人。尤其是……尤其是在陈雪出事之后。“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陈雪？这和陈雪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林晓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苏曼当年也写过陈雪的黑料。就是三年前，陈雪出事前一个月，苏曼写文章说陈雪为了拿到参赛资格，和车队老板上床，还说她嫉妒逾白的天赋，故意弄坏逾白的赛车。那篇文章把陈雪骂得狗血淋头，陈雪那段时间天天以泪洗面，要不是逾白一直陪着她，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沈知意愣住了。

她只知道陈雪是江逾白最好的朋友，三年前死于一场赛车事故。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陈雪和逾白是一起长大的。“林晓继续说道，“她们从小就一起玩赛车，陈雪是逾白的引路人。当年逾白的父亲反对她赛车，是陈雪偷偷带着她去练车。她们约定好，要一起站在澳门格兰披治大赛的最高领奖台上。“

“可是三年前……“林晓的声音哽咽了，“预选赛那天，陈雪的赛车在最后一个弯道突然失控，冲出了赛道，车毁人亡。警方调查说是刹车失灵，属于意外。但是逾白一直不相信，她说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她查了整整三年，什么都没有查到。从那以后，逾白就变了。以前她比现在开朗多了，自从陈雪走了，她就很少笑了，除了赛车，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沈知意静静地听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江逾白和苏曼之间，不仅有新仇，还有旧恨。

原来那个桀骜不驯的女孩，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伤痛。

“那苏曼呢？“沈知意问道，“陈雪出事之后，苏曼有没有再说过什么？“

“说了。“林晓咬着牙，眼里充满了愤怒，“陈雪刚下葬，苏曼就写了一篇文章，说陈雪是罪有应得，是报应。还说她死了正好，省得再祸害别人。当时逾白差点去找苏曼拼命，是我们几个把她死死拦住的。“

沈知意的心里更加沉重了。

如果说之前江逾白的杀人动机只是因为最近的造谣，那么现在，她的动机又多了一条——为最好的朋友报仇。

这是一个足够强烈的杀人动机。

十分钟后，江逾白从休息室走了出来。她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头盔，那是陈雪当年用过的头盔。

“走吧。“她淡淡地说道，率先走出了维修间。

沈知意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头盔，心里五味杂陈。

警车行驶在回警局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刚才停了的雨又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车窗，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江逾白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一边，看着窗外。她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头盔上的划痕，那是陈雪出事那天留下的痕迹。

沈知意偷偷地用余光看着她。她能感觉到江逾白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和冰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刚才那个会因为她的笑容而脸红的女孩，那个会因为被怀疑而愤怒咆哮的女孩，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沈知意的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吗？她已经道过歉了。安慰吗？在铁证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路无话。

警车终于驶进了警局大院。沈知意带着江逾白走进法医科，重新抽取了血液样本。

“结果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出来。“张医生拿着血样说道，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逾白，又看了一眼沈知意，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沈知意点了点头，看向江逾白：“你可以先回去了。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然后她转身离开了法医科，手里依然紧紧地抱着那个黑色的头盔。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沈督察，“张医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刚才在检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沈知意立刻回过神：“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块皮肤组织的DNA，确实和江逾白的完全匹配。“张医生说道，“但是它的端粒长度异常。正常来说，三天前脱落的皮肤细胞，端粒长度应该在某个标准范围内，但是这块组织的端粒，明显要短很多，细胞活性也低得不正常，像是……像是至少保存了半年以上的样子。“

“保存了半年以上？“沈知意皱紧眉头，“你的意思是，这块皮肤组织不是案发当天留下的？“

“我不能确定。“张医生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初步的发现，还需要进一步验证。而且这种情况非常罕见，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等明天重新比对的结果出来，我们再做更详细的检测。“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疑惑了。

如果这块皮肤组织真的保存了半年以上，那就是有人故意收集了江逾白的皮肤，然后在杀死苏曼之后，放进了她的指甲缝里。

可是谁会这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真的是为了嫁祸江逾白？

她走出法医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王警官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督察，不好了！“王警官急急忙忙地说道，“那块从队服布料上提取到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我反复比对了五次，绝对没有错！“

沈知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谁的？“

王警官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陈雪的。“

“轰“的一声，沈知意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炸开了一样。

她猛地站起身，桌子上的文件被她带得散落一地。

“不可能！“沈知意的声音都在颤抖，“陈雪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尸体都火化了！怎么可能留下指纹？！“

“我也觉得不可能！“王警官的脸色苍白，“但是指纹库里有陈雪的备案。当年她考赛车驾照的时候留过指纹。我把两个指纹放在一起比对，每一个细节都完全吻合。百分之百是陈雪的指纹。“

沈知意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三年的人。

留下了三天前的指纹。

偷走了江逾白的队服。

嫁祸给江逾白杀人。

这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噩梦。

难道陈雪没有死？

不可能。当年那场事故惨烈无比，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尸体是江逾白亲自认领的，也是她亲手火化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年轻警员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连气都喘不匀。

“沈督察！不好了！西山废弃赛车场又出事了！“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心脏骤停。

“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警员喘着气说道，“死者是当年负责调查陈雪事故的交警！尸体旁边，还是那道幽灵切弯胎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