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领着他往场地走。
刚刚的事他真是一点也不想面对。
就是脑袋突然出毛病了不正常了啊啊啊他也说不清。
房东没提,是跟他聊起小魔头,说把小魔头送到他一前辈那了,说希望她有武德,不随便打人,有耐性。
他就安静听着。
房东跟他的话题很多都在小魔头身上。
他感觉小魔头整体是可以的,比他见到的大多数孩子都有礼貌,就是别扭些——
小魔头一方面聪明有个性一方面又喜欢故意捣乱惹祸,一方面讨厌责怪房东一方面又有些依赖。
房东永远都淡然,就像水,各种各样的小石子砸进去,片刻起伏后又平静。
“以前给她报过,大概四岁的时候,画画,钢琴,跳舞,还有武术方面,都试了,她上不过两天就不喜欢,以前的课时还有呢,她不去。”
“这次不知道,我带她看了会人家十几岁哥哥姐姐练武的场地,我感觉还挺有感觉,她也一口答应了,看这次能不能多上几次吧。”
“现在试课几天过年,开年再跟上课程体系,我可以有好多时间哇。”
话语总有股淡淡的笑意,在他身旁就着不温不冷的日光畅谈。
观赛台空旷。
房东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模样。
不张扬,不热烈,水面掠过风,轻轻漾开少年气。
“以前也常来。”房东声音轻缓,“心里乱的时候,跑两圈,就静下来了。”
风掠过栏杆,房东抬手轻轻扶了一下,高处的冷吹得人通透无比。
平日里那个总在包容、总在迁就的人,此刻站在赛道旁,身上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清爽锐气。
安静,却不沉闷。
温和,却有力量。
视线过来时,他看着远方。
“等他们比完,我上去跑一圈。”顿了顿,房东又轻声补了一句,“想试试吗?”
他侧眸看了房东一眼,乖乖点头。
房东忽然又侧过头,语气平常,像随口想起:“有驾照吗?”
他心口莫名一跳,面上却没什么动静,只带着微嗔轻轻应了句:“没有。”
房东哦了一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没驾照,那不能上赛道开车。”
他安静听着,心里轻轻空了一下。
“这儿规矩严,”房东继续慢悠悠说,语气像在认真解释,“没证的,只能在旁边看。”
他抿了抿唇,小声回了一句:“……那还要我来。”
房东看着前方赛道,唇角藏了点极淡的笑,还是那副温和模样,隔了几秒,才轻描淡写补了一句:“不过副驾不一样。”
他抬了下头。
“副驾不用驾照,”房东语气自然,“愿不愿意啊?”
一句话说得平平常常,一颗小石子落进湖里。
“好了,你逗我玩是吧。”他声音努力平静着。
房东偏偏还笑起来。
他耳朵更甚发热了。
“好好好我错了。”房东只当他是气的,伸手轻轻示意,“走吧,下面看得清楚一点。”
他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房东走在前面,态度自然坦荡。
车子刚驶入赛道,房东便轻踩油门。
引擎低沉地嗡鸣一声,速度缓缓提起来,推背感轻轻撞在椅背上。
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心脏莫名跟着一提。
房东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别怕,这是正常速度。”
入弯时车身微微侧倾,惯性把他轻轻带向房东那边,肩膀短暂一靠,又迅速分开。
房东毫无反应,只稳稳打着方向。
风从半开的车窗猛灌进来。
车子加速时,外界景物飞快后退,风声盖过大部分声响。
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台车,一条赛道。
偶尔过坎,车身轻震,两人的手臂不经意擦过。
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划过皮肤。
房东神色如常,只专注路况。
他却浑身都绷紧了,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一圈很快结束。
车子缓缓停稳,房东松了油门,侧过头看他,笑意浅淡自然:“还好吗?没吓到吧?”
他喉头发紧,面上强装镇定,轻轻点头:“……没有。”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分钟,他心跳得有多乱,有多烫。
风停了,车静了,可他心里那阵震荡,久久都平不下去。
“那再来圈?”
“……”
见他半响没声,房东又笑指:“这回是入门赛道。”
他当机立断:“不要。”
“真不要吗?好不容易来一次啊。”
“……等会,我去吐一下。”
“卫生间出门左拐。等等,要不我陪你啊?”
“No!”
又来了。
车子缓缓驶入另一个赛道,车厢里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
车子过弯时,惯性轻轻把人往一侧带,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
他感觉车速又放慢了一点。
他目光落在前方,余光却总不自觉往旁边飘。
车厢空间不大,气息很近。
他能闻到房东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木质香。
每一次轻微的转向、刹车,两人手臂还是偶尔极轻地擦过,又立刻分开。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午后的暖意,耳边是沉稳的引擎声。
车子慢慢驶回起点,停稳。
房东松了方向盘,侧过头看他,这回似乎还有点得意:“这回感觉怎么样?”
他只淡淡点头:“跟平时坐你车没区别。”
房东追问: “那我平时技术怎么样?”
还这么问可能真的想要夸奖,他认真思考了下:“让人想睡觉。”
房东果然开心了。
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十朵小红花,之前设的奖励,我本来是想给她买个礼物,但她说……想要我亲她脸,我觉得,不太合适……”提起这件事他尽可能放低声音,“你怎么看?”
房东看着他,眼底不知情绪,反问:“你呢?”
“我?我当时拒绝了,我说这个得你同意,不然就换一个。”
“我也不知道。”房东看着远处,顿了会又给出准确答案,“拒绝吧,我不同意。”
好了,这就是界了。
回去时小魔头还没回,房东就带他到处逛,他发现那个区还有个公园。
公园里有很多娱乐健身设施,他看到了秋千和跷跷板。
他很多次幻想可以再荡秋千,因为很爽。
跷跷板也想玩。
有四个秋千,已经有两人在玩,他首当其冲选了秋千。
他说:“我不用人推,也不蹬地就能荡起来。”
房东眉眼弯了弯,但没拆穿他:“荡一个我看看。”
他酝酿了一瞬,脚还是没忍住,轻轻往地上一蹬。
房东立刻诶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审视:“说了不用腿。”
“就第一下需要借力。”他说,“后面就是永动机了。”
说完他就飞向半空中。
身体瞬间轻盈无比。
他变成风了。
“真的不用推?”房东在下面问。
“不用。”
他荡得越来越高,起落间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起劲。
天冷,这里人稀,只剩他的秋千在半空来回。
他看着天、枯树、长青的丛、寥寥的人、错落的别墅小楼。
明明没动,大脑的错误感知,就像转圈会晕,带来一下又一下的失重感。
而房东,好像就坐在旁边空着的秋千上,安安静静看着,时不时笑一下,不说话,也不打扰。
等荡了几个来回,他觉得已经看到了云层中藏匿的夕阳。
时间不多了。
他赶紧又把剩下几个设施挨个试了一遍。
看着跷跷板,他犹豫了下,还是坐在一边试了下。
不太舒服,有些凉。
“你猜我重还是你重?”他随口一问,夕阳的金色余晖正落房东肩上。
“我比你高,应该是我吧。”房东说着从秋千那起来,坐他对面。
半天,没压下去。
他轻哼了声。
房东还有些迷茫地看跷跷板,往后坐了点,还是没压下去。
“你多重?”房东问。
“开学测了次,好像是60左右。”他看房东眼神里多了些许戏谑。
“……我58。”
他从跷跷板上下来,看到房东愣坐下去,还是忍不住笑了:“你天天睡眠那么好怎么也不长肉啊?”
房东坐那不动,估计疼到了,听见这话便反驳:“很快,我过年会吃很多的,会变重。”
他向下看了下,应该没什么,下面都有轮胎缓冲:“哦,你还计算好了,就过节长肉。”
“哪有,我只是最近比较忙,没空好好吃。”房东还在想辩解,脸上都有些红。
他觉得更有意思了,进一步靠近。
“你平时忙什么啊?”
这回,房东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眸,来上一句淡淡的吐槽:“你还挺喜欢好奇。”
这么说着,还稍稍和他拉开了距离。
他却并未觉得房东这是在拒绝什么,于是继续顺着自己意愿问:“我是挺好奇,比如,你们这过年吃什么菜啊?”
“一些家常菜吧,鱼肉、牛肉、蟹、松茸……”房东随便数着,但感觉有些心不在焉,“有些腻。”
是因为之前的问题吗?
“蟹?螃蟹?冬天有这个?你是在家吗?”他继续问。
“嗯,我妈不太会,所以一般请阿姨做。”房东问,“你呢?”
房东是拍摄上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吧,所以可能不开心。
他说:“我家差不多吧,到时候给你发照片。”
房东看着他,明丽弯翘,透着天然的润色水波。
“你不想知道吗?”他又说了一句,“我没什么介意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房东眉眼慢慢弯了:“好,我到时候也给你发。”
看来好了。
最后是坐在一个小小的卡通小马造型座椅上,就差这个没玩过了。
坐上去前还下意识停顿了下,有点担心自己一个成年人体重撑不撑得住。
撑住了。
前后一摇一晃的。
“这是骑马的感觉吗?”他不禁问。
旁边的回答是笑。
他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周围虽然没有标适用体重,但明显,这种设施不属于成年人。
房东就坐在旁边的秋千上,拿出手机对着他。
很明显。
他抬手挡脸。
“觉得好笑你还拍。”
房东之前还说灵感枯竭,一直都没有拍到满意的作品,现在是准备海选了吗。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自拍……”他小声建议。
房东有这样的气质颜值,却甘心屈居幕后吗?
房东好像没听见,还是一个劲左右对他拍拍拍,可能觉得角度不够好,直接从秋千下来,正面怼拍。
“……”
已经麻木了。
房东戴上了一个细小的银饰,耳朵上的,是耳夹,又理了下额发。
装扮明媚。
“装饰品,拍照用的,戴一会。”
房东说着就靠近了他。
耳饰在那颗小痣上发光。
“看镜头,好奇的话待会再给你看,现在过来点,我们还没有什么合照吧。”
“……”
等拍好,他这次是直接手掌挡脸。
明明是要拒绝,却忍不住笑了。
“怎么还来……”他抿咬住笑意,一边用手挡着,一边又透过手指缝隙看旁边的人。
他吐槽着:“你好喜欢拍照……”
房东却坦然笑笑:“一般人我还不拍呢。”
“我长你审美点了?”
“嗯,你才知道?”
“……”
他察觉到什么过火的时候,房东也笑了。
“气色最近怎么这么红润了?”
“……”他推开旁边的人,“那你别动手动脚……哎,你拍别人也会手把手让他们摆姿势吗?”
“我有说这是摆姿势吗?”
“……”他陡然静了。
房东指骨轻轻滑擦过他下巴。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终于拍到满意照片了,房东终于放过了他,低头看起手机里的照片。
他得片刻缓冲,安静坐在秋千上,看着天。
旁边秋千上的声音问:“你嗓子怎么了?”
他咳了两声:“风吹的……”
“冷的话穿我外套吧。”
“……”
思量再三,他选择了推开,“我不冷。”
这些可能就是对后辈正常的关心吧。
“算了,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回去,我做饭吧。”他又咳了咳嗓子,“你想不想尝?”
半响没有回应,他回头,房东正看着他。
“房东?”
琥珀色水湖忽然荡开涟漪。
“啊?你说什么?”
“今天我想做晚饭,几个家常菜,可以吗?”
“啊,那辛苦你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去接心雅。”
回去,他看到房东那处工作室门没关好。
以前他来,都是有房东陪着,注意力大多都在房东身上,来人不在,他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小是真小,独特也是真独特。
地上、墙面、大书桌、小沙发,角角落落都沾着毛笔字的痕迹,墨色淡淡,不杂乱,反倒有种随性的好看。
窗玻璃上写着两行字:【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随心所欲。】
地上还有两个字,利落又轻扬:【剑来】
可能太过标准,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不是窗花,不是墙纸。
他没敢看太多,帮忙关好了门。
傍晚的时候,房东不知从哪拿出一串红珠,递到他面前。
珠子圆润,颜色正红。
“给你的。比我小五岁,属龙吧?”房东拉过他的手腕,轻轻把珠子套上去,大小刚好,“辟邪。”
指尖碰到他手腕时,温度很轻,一触即退。
“等开年有空,带你去庙里开个光,”房东摸着那串红珠,语气平淡,“会更好。”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点红。
外面天慢慢暗下来,阳光房里安安静静。
月光,路灯,露台,冷风,在《资本论》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