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心拓在白纸上,像一只被水压扁的眼。
裴阿绾把那张纸压在案上,纸角还带着白石堤上的潮。她没有把旧绳带回来。赵管事不准,宗门弟子也在一旁看着。最后只许她当众描了结心压法,纸上由收焚亭书吏盖了一枚小红印,写明“待认旧绳结样,暂由裴氏核旧号”。
旧绳仍留在护城碑下,单独压在香案旁,没有入清旧簿。
这已经是赵管事肯退的最后一步。
裴氏结绳里挤满了人。明日试祭,后日正祭,今日来补绳的人比平常多出一倍。有人要给孩子换满月绳,有人要给出港的船补顺水结,也有人只是听说大祭前新绳最灵,排队来讨一根平安。铺外水巷里挤着几担护城香,香铺伙计催了几遍,说碑下等着下一批香囊红线。
裴阿绾把外头交给伙计,自己进了里间。
温敛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铺门外檐影下。老周也站在一边,手里已经没有那张旁观条,整个人反而比拿着条子时更不安。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府衙一张纸能兜住的了。
阿纸藏在袖中,小声问:“她会帮我们吗?”
温敛道:“她在查自己的绳。”
阿纸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比“帮”更准,便安静下来。
里间的木柜很旧,柜面上有一道深色水痕,是很多年前漏雨留下的。裴阿绾从腰间取钥匙,打开最下层暗格,搬出两本旧册。一本是日用绳号册,常翻,边角起毛;另一本是旧号总册,厚得多,封皮用油纸包过,打开时有一股旧纸和干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裴氏结绳的号,不只记人名。
孩子满月记小名,婚绳记两家姓氏,船绳记船号,压惊绳记病由、取绳人、结法和换绳日期。若是穷户用旧绳重洗,也要记旧号何来、新号何去。裴阿绾从小被母亲教着写这些,笔画不算好看,却从不敢省。
因为绳离了号,就只剩一根红线。
她先查近三日,没有。又往前翻七日,仍没有。再往前查半月,把所有压惊绳里带回扣的旧号都对了一遍,结心压法有相似的,却没有一条完全对上。
这不该。
那拓样里的回扣是裴氏手法。外股被重新缠过,内结还在。若是别家仿结,回扣不会压在那个位置;若是裴氏结出的绳,旧号册里就该有一笔。哪怕是穷户拿旧绳来洗,哪怕只收一文钱,册上也该有。
桑苓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阿绾姐,王婶说拴儿那根绳有些松,想让你看一眼。”
裴阿绾合上册页:“让她等我半刻。”
桑苓应了,却没走。她看见案上的结心拓,眼神停了一下:“这是哪家的?”
裴阿绾没有答,只问:“你认得?”
桑苓忙摇头:“我哪认得绳结。我只觉得……像压惊绳。”
“为什么?”
“拴儿腕上的尾扣也是这样往里藏的。”桑苓卷起自己的袖口比了比,“他夜里总抓,尾扣若露在外头,会磨红皮。”
这话与裴阿绾所想一样。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按“夜惊”“久病”“孩童”“成人病惊”四类再查。成人用压惊绳的少,但不是没有。水城人夜里梦水、梦船、梦喊名,年纪多大都有可能来结一根。可近半月里,成人压惊绳不过七条,五条有号,两条旧绳重洗,结法都不合。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木箱落地的声音。
有人笑道:“石生,轻点!这箱子明日还要装碑绳。”
另一个年轻声音应得快:“没裂,我看着呢。”
裴阿绾手指停在册边。
桑苓已经笑着回头:“顾大哥回来了。”
顾石生搬着两个空木箱进门,肩上衣料被汗浸深了一片。他二十出头,身形高,手臂结实,裤脚卷到小腿,鞋上沾着白石堤的湿泥。那张脸算不上精致,却干净,眼睛亮,是城南穷巷里很少见的亮法,像一个人还肯信自己能靠力气挣出路。
他把木箱放到墙边,先问裴阿绾:“碑绳送完了。赵管事那边说,明早试祭前还要一批短绳,给摸碑脚的孩子系。”
裴阿绾道:“知道了。”
顾石生看出她脸色不对,笑意收了些:“怎么了?”
“查一根旧绳。”裴阿绾把结样纸往里收,没有递给他。
顾石生原也不该看。他只是来还箱,身上还有下一趟活要跑。可纸角翻起时,那枚回扣露了一瞬,他脚步却停住了。
“这绳……”他皱眉,“像城南洗过的。”
裴阿绾抬头:“你看清了?”
顾石生有些迟疑。他不懂结绳的号,也不懂裴氏内结,可他在城南穷巷长大。穷巷里的人买不起新绳,一根红绳用旧了,便拿去井边洗,洗完再系。皂角舍不得多用,常拿一种晒干的水草灰搓线,洗出来的红绳外股会发白,结心里却留一点灰青。
他指了指拓样边缘那一圈淡影:“这不是碑下水灰。碑下香灰细,沾上去是一层白。城南井边洗绳,草灰会钻进绳股里,干了以后结心边上有青。”
裴阿绾把纸摊开,果然看见结心一侧有极淡的灰青痕。她方才只顾看结法,没有留意这点。桑苓也凑近看,惊讶道:“真有。”
温敛在门外听见“城南”二字,抬了抬眼。
老周低声道:“城南穷巷?”
温敛没有答。
顾石生见裴阿绾脸色更沉,声音也放轻了:“是不是有人拿穷巷旧绳来冒别的号?”
“不是冒号。”裴阿绾看着那张拓样,“它没有号。”
顾石生怔住。
没有号的裴氏压惊绳,比错号更怪。错号还有旧处可查,没有号,就像一根绳从人腕上脱下来之后,连来过裴氏这件事都被抹掉了。
桑苓小声道:“会不会是别人仿的?”
裴阿绾摇头:“回扣是我家手法。”
顾石生道:“那会不会是你铺里没记?”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后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阿绾没有生气。她知道顾石生不是疑她。他只是按最寻常的可能去想:铺里忙,漏一笔,也不是没有。
可她母亲在时说过,结绳人可以少收钱,不能少记号。钱少了,铺子苦一点;号少了,出了事,没人知道这根绳是谁的。
裴阿绾把旧号册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夹着一叠废签。废签不是废号,而是写错、重写、未成绳的木牌记录。每枚木牌刻号前,都要先在纸签上写一遍。写坏了,纸签留着,不能随手扔。她一张张翻,忽然停住。
惊二十七。
纸签上只有三个字,后头没有姓名,也没有取绳人,角上压着一点草灰。再往下,原本该有“作废”二字,却没有。像这张签写到一半,被人抽走了后续。
裴阿绾盯着那张签,手指一寸寸收紧。
顾石生也看见了,声音低下来:“惊二十七……这号没成?”
裴阿绾没有立刻答。她翻回日用绳号册,按惊字号往下查。
惊二十五,王家幼女,夜啼。
惊二十六,拴儿,换绳。
惊二十八,河西周婆,梦水。
中间没有惊二十七。
不是划掉。
不是错写。
是空过去了。
桑苓看得发毛:“怎么会少一个?”
裴阿绾的脸白了一点,却仍把册子合上。外头铺面里还有人等着结绳,王婶抱着拴儿,香铺伙计催短绳,明日试祭的平安绳还差二十几根。整座珠城都在催她把新的红绳结出去,可她手里忽然多了一根不该存在的旧绳。
温敛走到里间门口,没有进去。
裴阿绾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却不是问他是不是早知道。
她说:“这不是证据。”
温敛道:“嗯。”
裴阿绾怔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这就是错,会说旧号缺了一笔,会说她该交出册子,或至少该承认裴氏结绳有问题。可温敛只应了一声,像他本来就知道这还不能落定。
“但它要留住。”温敛道。
裴阿绾低头看那张废签。
惊二十七。
一个未入册的号,一根无牌的绳,一具无主的尸。它们还不能互相证明,却都挤在大祭前最后一次净城里,等着被清掉。
顾石生忽然道:“城南井边的洗绳女,可能知道。穷巷旧绳都过她手,她认草灰比我准。”
老周在外头听见,忙道:“现在去城南?白石堤那边旧绳还压着呢。”
赵管事未必会让那根绳离开香案,宗门弟子也不会任他们在大祭前四处搅动。可若不查,惊二十七就只是废签,城南草灰也只是猜测。等试祭一过,旧绳入清旧簿,再过两日,一切都能被写成无主。
裴阿绾把废签夹回旧册,没有撕,也没有藏。她取出一张新的白纸,将“惊二十七”三个字另抄一遍,压在案角。
“我去城南。”她说。
顾石生立刻道:“我陪你。”
裴阿绾看他:“你不是还要给碑下送短绳?”
顾石生笑了笑,仍是那种想把事扛起来的笑:“送完这一趟就去。大祭的活不能丢,旧绳的事也不能丢。”
裴阿绾没有再劝。
温敛看着顾石生。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白石堤的泥,也有穷巷的草灰味,腰间系着一根旧红绳,洗得有些发白,结心却被人重新压过,很稳。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离这笔账很近。
铺外有人催:“阿绾,短绳好了没有?碑下等着呢!”
裴阿绾合上旧号册,应了一声:“就来。”
她把那张结心拓和“惊二十七”的抄纸一并压进袖中,转身出去继续结绳。水巷里人声拥挤,护城香一担担往白石堤送,孩子们还在盼明日摸碑脚。珠城的大祭没有因为一根错绳慢下半分。
案角那本旧号册却没有立刻收回柜中。
它摊在那里,正好停在缺了“惊二十七”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