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结绳开在水巷口。
铺面不大,半边临街,半边靠水,门槛被来往脚步磨得发亮。檐下垂着一排细竹筒,竹筒里分插不同长短的红绳,有的细如发带,有的粗可缚船;有的颜色鲜亮,像新染过,有的淡得近粉,却被人理得齐整,没有一根乱缠。
铺里没有香火味,倒有一点水草和皂角的清气。靠墙摆着三只木柜,柜面上贴了小签:满月、婚嫁、行船、压惊、客行、旧绳。每一签下都有小格,每格里都压着红绳和木牌。窗边另有一张窄案,案上放水盏、细剪、朱砂、空木牌和一本摊开的册子。
裴阿绾就坐在窄案后。
她年纪不算大,眉眼清净,衣袖挽到腕上,露出一双常年沾水的手。那双手并不细嫩,指腹有磨出的薄茧,打结时却稳得很。她正替一个病童系绳,红绳绕过孩子细瘦的腕,先一折,再一压,最后从结心里穿过去,动作轻而快,像做过千百遍。
孩子哭得久,眼皮肿着,嗓子已经哑了。抱着他的妇人满脸焦急,旁边还站着个背药篓的少女。少女衣裙被水巷里的潮气打湿了一截,药篓里露出几把桑叶和半束细藤,见温敛进门,只匆匆看了一眼,又低头去哄孩子。
“拴儿乖,阿绾姐姐结好了就不惊了。”少女轻声道。
裴阿绾没有接这句,只把绳尾剪齐,指腹在结心上轻轻压了一下,问那妇人:“昨夜又醒了几回?”
妇人叹气:“五回。梦里一直喊水,喊得我心都慌了。桑苓丫头说许是前阵子撞了水气,我就带他来换根压惊绳。”
桑苓把药篓往肩上提了提,低声补道:“王婶家离堤近,夜里潮声重,孩子本来就睡不安。”
裴阿绾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玄乎话,只取过木牌,在牌背写了一个小小的“惊”字,又把今日日期和绳号记进册子。她收钱时只拿了两枚铜钱,王婶忙道不够,她便把剩下几枚推回去:“先去买姜和药。绳结稳不稳,不在多收你几个钱。”
王婶红着眼道谢,抱着拴儿出门时,还特意避开门槛上的水痕,像怕孩子身上的红绳沾了不干净的潮气。
桑苓跟在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温敛。她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把目光落在他腰侧那根客绳上。客绳系得规矩,却没有贴腕,红色垂在浅衣旁,显得格外冷。
她小声同王婶说:“那个外乡人怪怪的。”
声音不大,温敛听见了,也没有回头。
阿纸在袖影里缩了缩,像想替他辩一句。老敖站在门边,连眼皮都没抬。
裴阿绾这才看向温敛:“客人要结什么绳?”
她没有像税吏那样多打量,也没有问他从何处来。珠城见惯外乡客,愿意进结绳铺的,多半不是为闲逛。有人求平安,有人求顺水,有人求婚嫁不散,也有人只是按规矩补一根客绳。
温敛道:“看绳。”
裴阿绾微微一顿:“看哪一种?”
“都看。”
这答法太不像买主。裴阿绾的手从册页上移开,目光落到他腰侧客绳,又落到老敖身上。老敖一身旧袍站在门边,腰侧钥匙绕着客绳,怎么看都不像寻常随从。
裴阿绾没有立刻赶人,只道:“结绳行不卖空话。若是要买,柜上有标价;若是要问规矩,门外税亭也写着。”
温敛看着那排木柜:“满月绳、婚绳、船绳、压惊绳,绳号都入册?”
“入。”裴阿绾答得很稳,“不入册的绳不能上桥、不能上船,也不能送到护城碑下过香。外乡客不懂,乱买一根系上,巡夜时查不出号,反而麻烦。”
“旧绳呢?”
裴阿绾这次停得久些。铺外水巷有人挑担经过,竹筐擦过门边,带进一阵鱼腥气。她抬手把案上的册子合了一半,语气仍平:“旧绳分两种。结没散、牌还在的,可洗了再用;结散了、牌烂了,或人已亡故的,要送去收焚。外乡客问这个做什么?”
温敛道:“有人托我寻一截绳。”
裴阿绾眉心轻轻动了一下:“红绳满城都是,怎么寻?”
温敛没有回答,只道:“若是收焚,送往哪里?”
裴阿绾看着他。
寻常人来问红绳,多问灵不灵、贵不贵、能不能保孩子不哭、船行不翻、婚事不散。很少有人一进门就问旧绳,问收焚,问那些已经不在人身上的东西。她不知这个外乡客究竟是讨债的,还是替什么人查旧事,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说话不像问案,也不像买绳。
像在看一笔她看不见的账。
“护城碑下有收焚亭。”裴阿绾终于道,“每月初一、十五,结绳行和各坊洗绳婆把旧绳送过去,赵管事验牌,府衙的人在旁边记数。能洗的退回,不能用的焚掉,绳灰随护城香入水。”
温敛问:“都有记录?”
“有。”裴阿绾道,“收焚簿在护城碑下,府衙也有底册。可那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旧绳上有人名、绳号、年月,孩子满月、女子出嫁、船工出港、病人压惊,都在上面。若让外人随便翻,谁家日子都像被人掀开看。”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淡了些,却不软。
阿纸在袖中轻轻点头。它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又觉得袖中账册冷得很,不知该站哪边。
温敛看了一眼窄案上的册子。方才那一页还没有完全合上,最末一行写着:拴儿,压惊,三号水结,裴氏结绳。字迹端正,墨色未干。旁边另有一列旧号,像是前一次压惊绳的记录,被新号轻轻压住。
新绳压旧绳。
旧号仍在。
温敛收回目光:“旧绳收焚后,原号如何处置?”
裴阿绾道:“销号。”
“谁销?”
“赵管事验过,府衙记过,结绳行才能销。”她顿了顿,“这规矩立了很多年,珠城人人如此。”
老敖在门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裴阿绾看向他。
老敖道:“人人如此,听着最省心。”
这话不算客气。裴阿绾眉目微冷:“老人家若嫌珠城规矩多,大可不入城。水城有水城的活法,外乡人不靠红绳过日子,自然觉得它只是麻烦。”
老敖没有回嘴。
温敛道:“他不是此意。”
老敖看了温敛一眼,倒也没拆台。
铺外又有人喊:“阿绾,午后碑下补绳,别误了时辰!”
裴阿绾应了一声:“知道。”
那人脚步远去,水巷里又恢复了来往声。温敛的袖中,青黑账册忽然贴得更冷。不是大动,只是封皮边缘那半截湿红绳轻轻一紧,像听见“补绳”两个字,便从沉睡里被扯醒了一瞬。
阿纸抱紧灯,没敢出声。
温敛垂下手,袖口遮住账册。
裴阿绾却看见他的动作,问:“客人身子不适?”
“无事。”
“若是畏寒,出门往左有姜茶铺。珠城水汽重,外乡人初来,多半受不住。”她说完,又看了一眼他腰侧那根客绳,“客绳最好系在腕上。巡夜的人先看手,系在腰上容易被当成没系。”
温敛道:“多谢。”
他没有改系。
裴阿绾没有再劝,只把案上的册子彻底合上。那动作不重,却很清楚,像是在告诉他:能问的已经问完,再往里,就不是外乡客该看的东西。
温敛也不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买一根空绳。”
“空绳不能卖。”裴阿绾道,“红绳有用处才结,有人名才入号。若只是拿去玩,街口小贩有染线。”
“那便买客行绳。”
“你已有客绳。”
“替旁人买。”
裴阿绾看着他,片刻后从客行格里取出一根未入号的短绳,没有递过去:“姓名。”
温敛道:“未定。”
裴阿绾把绳放回格中:“那就不能卖。”
阿纸在袖中小声嘀咕:“好严。”
老敖眼底倒浮起一点淡淡的兴趣。
温敛没有生气,反而看了那格红绳一眼:“没有名字,绳便不能走?”
裴阿绾道:“没有名字,出了事算谁的?”
这句话落下,铺子里静了一息。
温敛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阿纸怀里的灯芯也轻轻缩了一下。裴阿绾不知自己说中了什么,只觉得这外乡客的眼神更冷了些,却不是冲着她冷,倒像越过她,看见了别处一栏空账。
过了片刻,温敛道:“说得是。”
他收回那枚铜钱。
裴阿绾原以为他还要纠缠,没想到他转身便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问:“护城碑怎么走?”
“沿水巷往东,过三桥,见白石堤,再往上就是。”裴阿绾道,“今日午后补碑绳,人多。客人若只是看热闹,站远些,别挡了送绳的路。”
温敛道:“好。”
他走出裴氏结绳,晨光已经比入城时亮了些。水巷里的红绳被风吹起,一根根擦过竹筒和木檐,声音细密,像雨前的潮。
身后铺中,裴阿绾重新翻开册子,在拴儿那一行旁边补了一个小记号。她写得认真,笔画不乱。
温敛没有回头。
袖中的湿红绳却在那一笔落下时,又冷了一寸。
这一次,冷意里隐约带着一点水腥气。
像旧绳焚后的灰,落进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