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个玩偶啊 第22章 第 22 章

如竹笋裂土般，好像是有什么诡异的东西，从土里面钻出来了。地表的土壤在他们周围一层一层的裂开，无数个如幽灵般快速穿梭的声音从地缝的更深处传了出来。

与此同时，103的情绪与神态愈发地更加不稳定起来，他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是有千万只蚊子在他耳畔呻吟叫他头痛欲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敲打着他的脑门，非要敲到裂开才肯罢休。

是某种遥远的呼唤和他种在灵魂里的东西重合了。

沈亿已经退到了距103三步以外的距离。而在这条无止境遥远走道的两端，成群结队的黑影涌了上来。他们正是从那地缝间钻出来的，悄无声息又格外险恶的“幽灵”。

并且在他们走进的这几秒钟内，沈亿清楚地看见了这些家伙的长相——黑色的斗篷，枯瘦的身躯，墨绿色的瞳孔，以及惨白到骇人的外皮，甚至连斗篷下依稀露出来的头皮都是苍白的，能发光的那种！

沈亿惊愕地看向了103……这些家伙的外貌特征与103有什么两样？！

一个黑影扑了上来，沈亿慌乱地一躲，但就是这么一躲，他的肩膀与103擦过，不得不与103又靠近了一点，而正脸刚好对上了103那张惨白痛苦的脸，虽然只是片刻之间——他发现103的瞳孔竟然泛着血丝。

沈亿愣住了片刻。不对，103应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容不得他多想，更多的黑影应该扑了上来。沈亿作为一个驱魔师，甚至可能还算不上，毕竟是师门当中唯一一个还只停留在驱灵师阶段，就嚷嚷着大功已成要下山除恶的半吊子……沈亿现在想来当年的自己确实是任性了点，否则他也不会遇到这么多事儿。

但在这种紧急关头，不管怎么说，他作为一个低级版本的驱魔师，贫混江湖这么多年，虽然胆子小了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有的，否则早就被一些坑蒙拐骗的家伙抢的底裤都不剩了。

他一只手像花手似的一摇，摆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从哪里学的招数，双脚打太极似的一绕，姿势花里胡哨，可连底盘都站不稳，但意外的是，可能瞎猫碰到死耗子了，□□驱魔师碰到了纸糊的恶灵，他竟两下子将一只黑影甩出了走廊外，那黑影便沉寂在走廊外的暗处，再也没有飘上来过。

沈亿偷偷瞄了一眼离他不远的103，明明103与那些家伙很相似，但他却总能很快地辨出103的位置。他发现此刻的103已经有些冷静了下来，身躯笔直的站在一边，似乎在思考什么，而那些恶灵黑影也不会攻击103，103自己看上去也没有什么要动的打算……他站在那里，在这搏斗场中，竟然成为了一幅意外和谐的画面。

而且与103本身那种随和的气质不谋而合。

他恍然间想起了103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作为恶灵的墨绿色瞳孔，里面怎么可能会泛着血丝？103他不是什么恶灵，他是人，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

沈亿回过了神，在与这些家伙搏斗的同时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这些恶灵似乎格外害怕走廊之外，他灵光一现，便尽可能地将那些黑影往走廊外驱赶。

他一手拿着普通的除灵符，一手飞快的摆起了手法。然而帅不过三秒，他便又现了原型。他一边哭爹喊娘的被吓得死去活来，一边又手忙脚乱的耍着花招，活像在跳拉丁舞，场面一度有点滑稽。而且这些恶灵似乎也在恐惧什么，双方竟然有点僵持住了，谁也奈何不了谁。

沈亿跟这些家伙周旋的同时，一边暴躁地想着：这他妈什么脑瘫游戏副本？就玩肉搏吗？比谁的肌肉块头大吗？这谁能过得了关？一个人打千军万马呢，而且这千军万马还都是能飘的那种？？这就算是三国猛将赵子龙骑着他那匹名马来了，也不一定能招架得住啊！

可就在这时，那如同来自地狱般的呼啸声，骤然一停。这些恶灵仿佛愣住了，直到下一秒，这场僵局被出乎意料的打破了。

恶灵的攻势不再像之前那般有所收敛，全都张牙舞爪着露出了最锋利的爪尖，无数只黑影也不在一个一个上，而是密密麻麻的如同四面八方的箭雨朝他涌来。

沈亿一阵哀嚎，这又是什么战术？我让你一寸试探敌情，然后再进攻三寸吗？感情刚刚是陪他玩呢？

他堂堂一个名声威震的驱魔师，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没死在大魔头手里，难道就要这么交代在一个游戏副本里了？

那些白骨似的利爪，仿佛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或许是人到生死关头总会激发出一些错乱的记忆，离死亡的最后一刻，他想起的既不是那被他气的不轻的上下师门，也不是他在人间行走时所遇见的一些虚无缥缈的恶灵……他想起了一个影子，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那是他出走师门的第一年。他遇到了一个行为怪异的小男孩。那个男孩不喜欢出门，神色古板冷漠，完全不像一个正常孩童该有的样子，最关键的是，他喜欢和自己的玩具自言自语，怪邪门的。

沈亿最开始以为这是恶灵的障眼法，并没有当回事。可后来他才知道他上了那恶灵的当，那哪是什么普通的恶灵？分明就是深山老妖那个档次的魔头！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会附身在一个一点作用都没有的人类小孩身上？

那时沈亿被那魔头困在了一处荒草地上，四周荒凉到如同塞北的大漠——不仅萧瑟凄凉，还格外的冷。就在他觉得自己都快死定了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了。

那人自黑夜里走来，仿佛是上苍安插在他命运悬崖上一条救命的绳索，命运般巧合又无处可避。那人轮廓里都像散着柔和的光，一时都让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后来，他们被困在那恶魔锻造的秘境中整整七天，一共168个小时。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但叫人不解的是，在恶魔的险恶之境里，那竟然是他人生中最珍惜的一段时光了。

这些年来，原来记忆都模糊了。当时他明明想拼命的抓住，狠狠地烙印在脑海里的——可他是怎么将那个影子给忘掉的呢？

他不想忘掉那个人的，但到底是怎么忘的？

沈亿已经想不出答案了，有些回忆只要忘过一次，就会变得苍白。他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只是本能的学着那个影子在对抗那魔头时的手势，心无旁骛地开始一朝一刻地驱动起符咒。

“去死吧！”他心里默念着。其实曾经他并不害怕这些邪魔的，相反的还有点莽撞冒失，毕竟驱灵师师门的本职就是除魔正道。但自从那一次在地狱门前走了一遭之后，许是因为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又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他开始习惯性的害怕起来。

而如今尘封的记忆露出了冰山一角，他想，他不能再这么畏畏缩缩下去了。

来自地狱的符咒被成功驱动，烈焰的火烧到了枯瘦的白骨之上，那白骨一瞬间竟化成了灰烬，一点点的散落了下去。

沈亿心想，他并非什么懦夫，他可是驱魔师，一个真真正正的驱魔师！大魔头他都不放在眼里，这种恶魔他会放在眼里？迟早有一天他会像那人一样厉害，那样，他才有底气站在能够那人身边……比肩而立。

眼见第一只恶灵灰飞烟灭，沈亿心头一喜，又忙不迭地拿出第二张符咒，然而如无孔不入般的黑影们越来越多，第二只，第三只……这些家伙冲上来的速度远比他反应的速度快，他发了疯一样的驱赶着这些家伙，直到某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后背突然一凉——

那是某种被邪灵附身前的征兆。

沈亿怔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愕然间，他顺着那只手蓦的一抬头——

“跟我走！”那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喊道。那种让人在绝处逢生中的心安，让沈亿在一瞬间又回到了某个熟悉的场景。

“愣着干什么？”103的眉头轻轻一皱，便要拉着沈亿往黑沉沉的走廊外跑去。

这条走廊长的没有尽头，但两端确实有尽头的。走廊里面明亮依稀也能见个人，而走廊外面却黑沉沉的如同一片混沌世界。走廊是最古典的白瓷地砖，可两端却没有护栏，让人总是生出一种会一不小心掉下去的危险意识。

沈亿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就这么被103拽到了走廊的边缘。

那些黑影似乎也没意识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又或者说他们没来得及意识这样的变故，因为实在是太快了——

从103将那个人类从里面拖出来，再到来到走廊边缘，这一切都太快了。103就好像一只魑魅鬼影，谁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的，他便已经在片刻之间完成了这一切。

沈亿这时才看清楚了，那所谓的混沌世界之下是一副怎样的景象，那里好像有着数不尽的幽蓝火光，一只只如手似的光影像水草般摇摆着，时不时的还能看见游蛇似的黑雾在其中穿梭来回——好像有成堆的冤魂恶鬼在索命！

沈亿顿时回过了神来，什么温柔乡，什么救命恩人，全都是假象！连这些邪灵都害怕的地方，103想带着他一起跳下去玉石俱焚吗？

他之前竟然还有一瞬间觉得这个103像那个人，现在看来，在这种鬼地方，谁能保证自己的记忆就一定是真实的？保不准什么时候他的记忆就被人篡改过了，不然这些年他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那段荒原里的回忆？

他一想到这儿，便觉得这一刻自己简直是人生中最聪明的时候。他拼命地挣脱着103的手，并且往后退，可一感觉到后面恶灵的逼近，顿时又怕了。

果然怂逼就是怂逼，怎么可能逆袭？他平时虽然冒冒失失，但在关键时候还是能看得清自己的本质属性的。

他想：“怂了这么久，如今真要考虑是死在恶鬼还是邪灵手里，他能不能再怂一次，不做选择啊？”

他心如死灰之际，却见103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是无比的坚定和温柔，竟让人意外的联想到那人从黑夜里走来时，身上轮廓的微光。

沈亿一时没忍住在这种地方骂骂咧咧起来：“娘的，干嘛这么看我？搞得感觉像殉情……啊！！你干什么？！”

果然蜜糖里藏玻璃渣，温柔乡里藏刀子——那103一把拉过了他，然后把他给推下去了。

这哪里是殉情，杀人还差不多？

沈亿一边急速下坠的同时，还不忘哭爹喊娘似的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接近死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阎王殿门口旅游了两圈没进去，才搞得阎王爷都不耐烦了，想直接把他收了？

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甚至有点麻木。果然很多事情经历三次就不好玩了，包括死也是。他甚至在心里拜起神来，心平气和地想着要是不能给这辈子祷福了，好歹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结果这神拜着拜着……好像就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看见一个巨大的光罩笼盖在他身上，极速下降的速度慢慢变缓，最后极其轻柔地落到了地面上，并且在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周围那些饿鬼似的东西，突然都退避三舍似的躲到了好几丈之外……

“沈亿……”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103站在他的身后，目光柔的能挤出水来似的。

不……沈亿回过头，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103？你到底是谁？”

他从来没有跟103说过，他叫什么，他怎么知道他名字的？

“我就是103。”那人无奈叹了口气，又向他走近了两步：“其实说来也挺有缘分，我们以前见过的，只是你把我忘了。”

沈亿再次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张脸，枯瘦的脸上正在慢慢地恢复点带着人味的光泽：“你是……小白？”

“你真是小白？”他激动到几乎快破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