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四留下的那截麻绳,徐长宁把它放在偏房的桌上,和之前从后巷、义庄、城北土屋里找到的几截麻绳并排摆着。
每一截都是新搓的,断口平整,剪刀剪的。但今天这一截不一样它的末端没有剪断,而是用麻线编了一个极小的环,大小刚好能穿过一颗珠子。
他把那颗金珠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环边比了比。
金珠极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这颗珠子是赵期从渡口客栈后院独间的床底找到的——苏婉掌心那道圆形的印痕,就是这颗珠子长期压在掌心留下的。
二十二年前灰衣人腰间系着五色绦,周小荷扯下半块玉佩时绦子绷断,崩飞的半截绦子带着金珠落在房间床板缝隙里。
苏娘住进来时在床缝里摸到了五色绦,绕在手腕上当手绳,但她没有捡到金珠,金珠滚进了更深的缝隙,压了二十二年。
后来苏婉住进来,意外在床板最深处找到了它。
心下喜欢,就编了编了手绳戴在手挽上,最后临死前,握到掌心都留了印。
周阿四杀她的时候从她手腕上解下了五色绦,扯断了金珠,金珠滚进床底,五色绦被他带走。
赵期搜客栈时才从床底找到了它。
金珠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磨损,是用指甲刻出来的两个字:妹妹。
不是周阿四刻的,应该是苏婉。
她在客栈房间里找到这颗金珠之后,用绣花针的针尖在珠子上刻了这两个字。
她不知道金珠的来历,但她在渡口客栈里住了好几天,听过哑巴货郎的故事老钟头告诉她的,说哑巴的妹妹死在客栈后巷,哑巴每年都会回来。
她觉得这颗珠子也许是哑巴妹妹的东西,就用针尖在上面刻了“妹妹”两个字。
想着有一天能还给哑巴。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周阿四杀她的时候,看到了金珠,但是金珠掉落,他没找到,只能放弃。
他是哑巴,不会说话,但他不瞎。
他看到这颗珠子是妹妹死的那天晚上,凶手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现在珠子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找到了它。
把麻绳末端编成环,环的大小刚好能穿过一颗珠子。
这封战书不是用实物写的,是用暗示写的,环是空的,因为金珠在镇抚司手里。
但凶手看到这个环就会想起自己丢了什么。
五色绦的末端缀着金珠,绦子断了,金珠不见了。
周阿四在告诉雇主,你当年的东西,有人找到了,下一个就是你。
他把金珠从麻绳环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窗外起了风,渡口方向传来隐约的雷声。
又要下雨了。
次日一早,王捕头从城北带回了一个消息:霍七不见了。
赵期带人巡街时发现老榕树对面的巷口是空的。
霍七平时站的位置巷口往里退三步,刚好能看到客栈正门,从客栈里往外看是死角地上只剩一小截熄灭的蜡烛头,蜡油还是温的。城北窑坑里没有人,霍七的东西还在,但他没有回去拿。
“他在巷子里守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提前离开过。昨晚他走了,说明他收到了雇主的命令。命令不是让他继续盯是让他撤。”
萧行简把蜡烛头放在桌上,“雇主知道周阿四把麻绳编了环放在巷口。雇主撤走霍七,是不想让他再被人看见,也不想让他落在我们手里。”
“霍七会不会已经被灭口了?”
“不会。如果他死了,蜡烛不会只烧一半。他留下蜡烛头是在告诉找到它的人我是被人叫走的。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萧行简把蜡烛头翻过来,底部刻着一道极细的十字划痕戒痕。
镇抚司暗探的标记,两道疤交叉成十字就是死刑。
霍七在蜡烛底下刻了十字,他知道雇主不要他了,他在给自己判刑。
萧行简让赵期加派人手守在县衙后院,苏娘的门口轮班换岗,一刻不能断。
又把渡口外围的布控重新收紧霍七撤了,雇主一定派了新的人来。
午后,老钟头让隔壁茶馆的小伙计捎来一个口信。
今天一早有人在他铺子门口放了一个粗布包袱,上面压着一截麻绳。
麻绳的末端同样编了一个环,
环里夹着一片干透了的银杏叶。
叶片边缘已经焦脆,一碰就碎,但叶面上被人用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出了一行字:腊月初三,银杏林,我在。
徐长宁把银杏叶放在桌上,和金珠、麻绳并排摆着。
腊月初三,周小荷死在银杏林里。
二十二年后的腊月初三,周阿四要在同一个地方,等苏娘把当年看到的事说出来。
距离腊月初三还有四天。
萧行简把银杏叶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极细的划痕不是针扎的,是指甲划的。划痕排列得很整齐,从上到下,一共八道。前七道划得很深,最后一道很浅,像是划到一半就停了。
周阿四杀了八个人,每一个人都在他妹妹的命案中做过伪证。
前七道是已经死去的七个人,第八道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那个说“处理干净”的人。
他还没杀他,但已经在银杏叶上给他留好了位置。
“银杏林在城北,水月庵隔壁。离县衙不到三里。”
萧行简把银杏叶放回桌上,“他选这个地方不是为了隐蔽是为了离苏娘近。但这也在告诉雇主我在这里,你来。”
“雇主会应战吗?”
“会。他藏了二十二年,从来没出过手杀人的是霍七,善后的是沈默言,他自己手上没有沾过一滴血。但这一次不一样。周阿四手里有苏娘的证词、郑万全的信、五色绦。雇主如果再不出面,这些证据迟早会被人拼成完整的铁证。他会来,但他不会一个人来。”
萧行简让赵期在银杏林外围布了暗哨,每隔两个时辰换一班,从水月庵后门进出,不经过正门。
又让人把银杏林的平面图拿来,在图上标了三个位置,林中小径、井台、庵堂后门。
他的手指在庵堂后门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对着渡口客栈后巷,是周小荷倒下去的地方。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入夜,偏房。
徐长宁坐在桌前,把银杏叶、金珠、麻绳、苏娘压在长明灯下的抄经纸、郑万全的信全部摊开,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条线。
最早的是郑万全的信他写了又不敢送,压在旧地窖的箱子里压了二十二年。
最后的是今天早上放在老钟头铺子门口的银杏叶。
中间是苏娘的抄经纸,只写了一句“阿四,我在这里,不要来找我”。
两个人隔着一道院墙,谁也没有跨过去。周阿四今天把银杏叶放在老钟头铺子门口,是在告诉苏娘:你不用出来,我去找你。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停了大约三息,敲门。
“进来。”
萧行简推开门。
他今晚穿着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眼底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他手里端着一碗红豆粥放在徐长宁面前。
一碗,不是两碗。
“今晚只有一碗。我要带赵期去银杏林布控,不能陪你喝粥。”
他在徐长宁对面坐下,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即使只有一碗粥,也要看着他把粥喝完再走。
徐长宁没有拿勺子。
他看着萧行简的脸那张脸在灯下冷而沉静,但他已经学会了从细微的痕迹里读懂他,今晚的飞鱼服是新的,绣春刀是新磨的。
“你今晚不是去布控银杏林。银杏林的暗哨已经布好了,不需要你亲自去。你要去的地方是渡口客栈后巷那个年轻公子二十二年前住过的房间。”
萧行简没有否认。
他看着徐长宁把粥喝完,然后伸手把他腰间那块铜制腰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徐长宁”,有拿出匕首刻上“平安”。
他在那四个字下面又刻了两个字,等我。
“天亮之前回来。”徐长宁说。
“好。”
萧行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跨出门槛,走进了夜色里。飞鱼服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翻出一抹暗红的里衬。
徐长宁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空碗,他把腰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六个字,徐长宁,平安,等我。萧行简今晚把他能给的都刻在了这块腰牌上。
驿站二楼的灯没有亮,偏房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