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举起碗,便见有幻天阁的人来牵她。
虞瑟挡着碗沿,免得旁人不小心一口叼去了,笑吟吟地朝着迎来的两个幻天阁的小使者走过去。
两人一样的装束,都是瘦瘦高高的青年,喉结都不大明显,他们走路时有一种怪异的歪斜,在厚厚的衣摆下微微弯曲。
这两个幻天阁的,是宫里的从者。
对方确认过她碗里的那根面条的确不同,便引着她进门去。
穿过龙庙的小门,再穿过两道门,便能看见正殿,她还没看清,两个从者将她从中一夹,将她卷去了另一头的连廊,视线便被冰冷的石灯遮掩,只看见灯影如此庞大,照亮了整座神殿。屋檐因此而顶在灯上,仿佛灯是一座屋子似的,里面的光照亮了虞瑟的眼睛。
她转回头,做出好奇的卑顺小民模样,腼腆打听着:“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方才见那娘子好吓人的一张脸,出来就好了,我也能如此吗?”
引她的一个幻天阁使者道:“你的祈求,告诉龙神娘娘就好。”
“任何事都能成吗?”
“你是外地来求仙的吗?”那人便立即转过身,虞瑟想想:“我身上并没有什么病症,只是想求见龙神娘娘。”
那从者反而放松,平和道:“多的是人想来从龙神娘娘手上得到仙缘……这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虞瑟想了想,手腕一转,从纳戒中取出一瓶两颗培元丹,不动声色地往前一塞,笑道:“能吃上这样的面条,不也是我的造化吗?我有求仙之心,只是缺乏指点,不知道龙神娘娘在修炼一途上能否也祛病消灾。”
那人接过,用袖口遮掩:“有仙缘的人自然能吃得到合口的面。”
心念电转,虞瑟便想到几样偏门术法,了然。
那面条都是一样的面,只是谁身上对灵气较为敏锐,也就是常说的,有仙缘,谁就能吃到这夹心的面条。因此,所谓龙神娘娘,也只是一个修真者。
至于那龙神娘娘是谁……又有幻天阁的使者在此,又有宫里的从者,那只能是,在问灵州有一双大手的白苇娘子,或是她手下的什么人。借了龙庙……说起这龙庙,与寂川的那座庙是巧合,还是别有联系?
问题只在于,白苇娘子要筛选出这些修真者做什么?
要知道此事,还没到直接面见白苇娘子的程度,也暂且还不能进龙庙深处查看阵法,她本身太弱了。
若是她一会儿要去见的就是白苇娘子本尊……不,还不能去,白苇娘子等着好好审看她,就这样贸然过去实在不妥。
那两个使者收了她的丹药,便也坦白来问:“道友是从哪里来求仙?有什么样的病症?”
“我是从南边过来,是内府灵力有一支总是乱流,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从自己修真的那诸多问题里挑了最不起眼的一样的毛病搪塞了,才想着是直接把眼前这两个修为极低的从者敲晕了离开,还是如何,因奚应时说过白苇娘子的修为就不高……但能在问灵州坐稳,想必也别有手段,虞瑟和白苇娘子并无直接交集,一时间拿不准。
正在犹豫,忽然,一道天雷毫无预兆地咔嚓一声,劈在了龙庙正殿顶上。
外头一阵慌乱鼓噪,那两个从者也抬头去看,虞瑟赶忙道:“是出了什么事吗?我还算有些手段,若有外敌来犯,我愿——啊……”
她忽然吐出一口血,掩住口,指缝里也源源不断地溢出鲜血,却仍然执着要继续往前,反而是一个从者拦住她,另一个从者解释道:“道友求仙心诚,且稍等片刻,我们去瞧瞧什么事——”
话也没说完,天上汇起更浓重的一道雷云,布满雷电嘶嘶燃烧,几道雷光几乎撕开一半天空,整个江皋城几乎都被笼罩在这雷云之下,然而天上又忽然聚起更深的一道雷云,先前那雷云便骤然散去。
虞瑟大惊:“难不成是天劫?龙神娘娘要渡劫吗?”
一个从者已然飞快跑去,另一个从者要带她去另一道门:“稍后有人带道友下榻客舍,既是求仙缘,龙神娘娘便不会叫人落空。今日突发大事,还请道友暂避,等候娘娘传召。我知道友求医心切,会尽快为你安排!”
这小从者离开后,便另有一个幻天阁的使者,不过是还不太会遮掩气息的小妖,互相通过名姓,虞瑟随意找了个化名。对方牵她去了和三时县那差不多的客舍中,安排入住,叫她留下灵力印记。
虞瑟才要留印,忽然又捂住口鼻:“我稍后便来,烦请道友记住我……我有些药,留在先前的客舍中了,容我取来。”
鲜血不住往外涌,这小妖也没有什么处理办法,便点着头叫她放心:“我记住你的容貌了,你放心,稍后速速过来就是。若是放心,我们这儿差派个人给你取来。”
“我自己去。”
修真者有些杂物不能假借人手,对方也理解,便放她离开。
出了客舍,虞瑟掏出一块帕子将口鼻一擦,转过几道弯,重新回龙庙附近,还好人挤着人,又因方才那惊雷与现在的雷云,惊吓了不少人,里面的人想往外挤,外面的人还不知什么缘故,一时更堵了,所以她轻易便找到了先前那疤脸娘子,与同伴在一条街外的酒楼二楼坐下。
才上了四盏茶,王安宝便迫不及待与姊妹们分享方才的事:“我才进去,那使者便恭贺我说,我是有仙缘的人,问我可愿修仙。我便细细地问他,吃到那升龙面的人可以请龙神娘娘为自己治病的事是真还是假……别扰我,听我说完。谁要修真了?咱们问灵州最不缺的就是修真者了,我修那劳什子做甚,还是做自己的事好。那人听我只要求医,便反复问我,是否真要求医。我想,这是考验我心诚不诚。他问我三次,我就答了三次,他便不言语,引我去了偏殿。”
同伴道:“不是正殿?”
“不是,就是西边那个偏殿,也不大,我进去后,有一个垫子,我便跪在那里。”
这会儿忽然上了四碟没见过的点心。
同伴抢先道:“我们可没要过这个,才第一次来你们这里,就强买强卖的么?”
上菜那小伙计羞赧一笑:“听说几位娘子吃了升龙面,掌柜的特意送四盏登仙糕,登仙途便吃登仙糕,也叫我们沾沾喜气。”
王安宝笑道:“没见过你们还有这样的糕点,不像是我们这里的。”
“是北边的新手艺。”
同伴道:“那便谢过你们掌柜的了。”
那伙计生得很俊,杏眼圆圆,不像是做惯了活,倒像是谁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眉目间也没有卑顺的意思,即便看着像是手脚笨拙不像做伙计的,也叫人生不起气来怪罪她,也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都顺眼,王安宝特意摸出两枚大钱赏她。
伙计千恩万谢地接过,只说是什么沾了龙气的钱可不敢花,要供在枕头旁边,说不准哪天也能变个龙。
同伴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会痴心妄想,龙庙里哪里有龙?”
王安宝也笑,那小伙计懵懂地握着钱,赶忙朝她们四个行礼,又着急又不好意思地请她们指教是什么意思,说家里是外地的,是投奔江皋城的叔叔来,才做了这个活计。
王安宝便耐心笑道:“这龙庙,并非是真龙庙宇,我们谁也没见过真龙。这乃是白苇娘子的居所,白苇娘子从几百年前就在问灵州,我们这地方的人,祖祖辈辈,谁没被白苇娘子医治过?就是因为有白苇娘子坐镇,我们这城里呀,异兽来了也不怕,妖族在城里也只化了人形活动,不敢造次,更别说伤人了。先祖为了纪念白苇娘子的功德,便建起庙宇来,是白苇娘子称自己修为不高,不敢居大,更不敢活着时就受人香火,便托龙的名义建了这庙宇,实则换个大的地方接诊,也是近百年,白苇娘子身体不好了,不能常常诊治,这才每年开两次,借升龙面选几个疑难杂症的来亲自诊治。”
同伴也稀奇:“喔,我只知龙庙里是没有龙的,却不知是这个缘故,喔,怪不得你去的偏殿,正殿是那传说中的真龙所在,大家祭拜的。那你见到白苇娘子了?她是怎样的人?”
王安宝才治好了脸,说话时总忍不住一直摸着那光滑的脸蛋,含笑道:“我还没说完呢……”
那小伙计还在旁边入神地听着,王安宝笑道:“楼里不忙么?”
对方脸一红,低声道:“好姐姐,便叫我听听吧,我是甚也不懂,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有意思的事。”
王安宝见二楼也没有多少客人,便道:“那好吧,我是担忧你叫掌柜的责罚了……我说到哪儿了?喔,说到进了偏殿跪下。”
“我跪下以后,便闻到一股极香的气味,便不知哪里来的声音问我要诊治什么,我便说了要治好我的脸。那人便笑笑,说她还有客人,不便过来露面,便吩咐旁边一个人说:‘去,拿我先前调好的生肌膏来给这位娘子,无妨,既是吃到面,便承得住这样的灵气。’不一会儿,就有个使者前来,给我脸上抹了层说不出味道的药膏,我登时感觉这张脸极痒无比,想要抓挠,那人不准我挠,我忍不住,那人便一下把我打晕了。”
“你分明没进去多久。”
“是呀,我才晕过去,那人就把我叫起来,我脸上只觉得黏腻,一碰——”王安宝在脸上比划着,“竟然掉下来好些硬壳子,那时我再摸,已然没有疤痕了。”
“真是不得了,竟然这么快。”
“是啊。”
同伴艳羡着:“可见那含了灵气的,都是好东西。哎,你应该说要仙缘的,这样你修真之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好东西呢!”
“谁知道呢,好些人来问灵州求仙,不见谁求仙真成了,只见那买丸药的,卖武器的,说能领着去修真山门的掮客,还有入住的客舍,说某某点心含灵气吃一块顶十年修真的……这些真真假假的,赚得盆满钵满。也只见那求仙不成,带着大把银钱来,最后两个肩膀扛着脑袋失落回家的……我不愿冲那渺茫的前途,把这辈子也荒废了。你们瞧,如今我最后一块心病去了,谁还能挑拣我不成?”
“好哇,原来又是为了如意郎君,瞧你这出息!”
王安宝与同伴笑闹起来,酒楼的伙计上楼来,将她们点的几道菜蔬摆上:“四位娘子久等了,今日不知怎么了,好几个伙计都犯头风,摔碎了几个茶盘,这才来迟了,店里特送小菜一道——”
“无妨,倒是没耽误我们的,这登仙糕还挺别致呢。”
那伙计疑惑道:“登仙糕?我们楼里没有这样的点心……”
王安宝咬着点心四处张望:“喔,就是那新来的,是个女子……她人呢?”
“我们从未雇佣过女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