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的时候,她正被人从囚车里拖出来。
很小。
很轻。
落在她脸上,凉了一下,就化了。
像泪。
但她已经没有泪了。
——
刑场很大。
大到能装下几千双眼睛。
那些眼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像饿极了的狼,冒着光。
看热闹的光。
“来了来了——苏家的人!”
“哪个是主犯?那个穿白衣服的?”
“听说通敌叛国,该杀!”
“杀!杀!杀!”
声音像潮水。
一波一波涌过来。
淹过她的脚踝。
淹过她的膝盖。
淹过她的胸口。
她快喘不过气了。
——
“走!”
身后被人推了一把。
她踉跄两步。
稳住。
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些眼睛。
走过那些声音。
走过那些朝她吐口水的手。
——
雪越下越大。
一片,一片,一片。
落在她发顶。
落在她肩上。
落在她脚前的雪地里。
白得刺眼。
——
刑场正中,跪着一排人。
三十六个。
加上她。
三十七个。
——
她看见了二叔。
背挺着。跪得直直的。雪花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肩头,他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苏蓉。
跪在他旁边。浑身都在抖。嘴唇已经咬破了,血珠凝在唇角,被雪盖住,又被新的血冲开。
她看见了三婶。
已经跪不住了,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已经听不清念什么。
她看见了——
苏澈。
——
她的脚,突然迈不动了。
弟弟跪在队伍最边上。
那么小一只。
跪在雪地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没有哭。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前面,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望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人。
他在发抖。
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
像一只被扔进雪地里的小兽。
等死。
——
“澈儿……”
她张嘴。
没有声音。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
“跪下!”
膝盖窝被人狠狠一踹。
她往前扑倒。
跪在雪地里。
雪很凉。
凉得她打了个颤。
——
她跪在队伍最前面。
第一排。
第一个。
离那口铡刀,最近。
——
监斩官走上台。
红袍。玉带。面无表情。
他看了一眼下面跪着的三十七个人,像看三十七头待宰的牲口。
然后他坐下来。
端起茶。
喝了一口。
——
“时辰到——!”
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
“杀!杀!杀!”
又炸开了。
——
她抬起头。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
看向台上。
红袍的监斩官。
他旁边站着的锦衣卫。
再后面,是几顶轿子。
轿帘半掩着。
有人在里面。
在看她。
在看她跪在这里。
在看她怎么死。
——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记住那些脸。
红袍的。黑脸的。眯着眼的。笑着的。
——
“苏明义,男,四十三岁,苏氏旁支——”
唱名的声音响起。
有人被从后面拖出来。
按在地上。
头塞进铡刀下。
“冤枉——冤枉——我是冤枉的——!”
是他。
那个扑出去求饶的人。
那个喊“我不是苏家的人”的人。
现在他哭着喊着,尿了一裤子。
没人理他。
刀落。
血溅。
头滚出去很远。
滚到雪地里。
雪红了。
——
人群又炸了。
“好!”
“该!”
“下一个!”
——
苏烬雪看着那颗头。
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雪。
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看着。
——
“苏明礼,男,三十九岁,苏氏旁支——”
又一个。
“大人饶命——饶命——我愿为奴——!”
刀落。
血溅。
又一个。
——
“苏张氏,女——”
她的心猛地一抽。
母亲。
母亲被人从后面拖出来。
发髻散乱。
衣衫单薄。
她没有喊。
没有求。
她只是转过头。
看向苏烬雪。
母女的目光,隔着漫天飞雪,撞在一起。
母亲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看懂了。
——闭眼。
——
刀落。
血溅在雪地上。
溅在她脸上。
温热的。
和那天晚上一样。
——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母亲倒下。
看着血从母亲身下蔓延。
看着那片红,一点一点,染透白雪。
——
她没有哭。
她只是继续看。
看下一个。
——
“苏澈,男,十岁——”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空了。
弟弟被人从后面拎出来。
像拎一只小鸡。
他已经不会哭了。
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把铡刀,看着那把刀下面红透的雪,看着那些人。
他怕。
他怕得要死。
他在抖。
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
“不——!”
她扑出去。
被人狠狠按回去。
脸贴着雪地。
冰凉的雪塞进嘴里。
她拼命挣扎。
“他才十岁——他才十岁——不要——不要——!!!”
声音撕裂了。
像那天晚上。
像母亲最后那一声喊。
——
没人理她。
弟弟被按下去。
小小的脑袋,被塞进铡刀下。
他在哭。
他终于哭了。
“姐姐……姐姐救我……姐姐——”
——
“姐姐——!”
——
刀落。
——
世界,安静了。
——
雪还在下。
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嘴边。
落在她眼前那片红上。
——
她趴在地上。
脸贴着雪。
眼睛睁着。
看着那片红。
看着那滩血里,一小截——
她不敢认。
她认不出来。
——
“苏明远——”
唱名的声音又响起。
她猛地抬头。
父亲。
——
父亲被人押上来。
白衣。
白得像雪。
他已经没有枷锁了。
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走过那些血。
走过那些头。
走到那口铡刀前。
他没有跪。
他站着。
转过身。
看向她。
——
隔着漫天飞雪。
隔着三十几条命。
隔着生与死。
他看着她。
——
她看见他笑了。
很淡。
像平时她考了好成绩,他点头夸她那样。
然后他张嘴。
无声。
两个字。
——活下去。
——
刀落。
——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父亲倒下。
看着血溅开。
看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直到最后。
——
三十七口。
全部。
——
她跪在雪地里。
跪在血泊里。
跪在三十七条命中间。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手上。
一片一片。
把她埋起来。
——
轮到她。
“苏烬雪,女,十四岁——”
有人来拖她。
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跪着。
看着那些人。
看着台上那个红袍的监斩官。
看着轿帘后面那些若隐若现的脸。
一张一张。
记住。
——
她被按在铡刀下。
刀是凉的。
贴着后颈。
凉得她打了个颤。
——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声“斩”。
——
“斩——!”
——
刀举起来。
她闭上眼睛。
——
“慢着——!”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刀停在她脖子上一寸。
——
她睁开眼。
转头。
看见一匹马飞奔而来。
马上的人手里举着黄绫。
“圣旨到——!”
——
监斩官站起来。
人群跪下去。
她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雪。
看不见。
只能听见。
——
“……苏氏女烬雪,年未及笄,按律免死……着即发配北疆,永不得归……”
——
免死。
发配。
永不得归。
——
她听见人群炸了。
“凭什么?”
“她是苏家的人!”
“应该一起死!”
——
但她只听见那一句。
免死。
她活着。
三十七口死了。
她活着。
——
她被从铡刀下拖出来。
拖着走。
拖过那些血。
拖过那些头。
拖过父亲身边。
拖过母亲身边。
拖过——
她不敢看的地方。
——
“等等。”
她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拖她的人停下来。
她转过头。
看向刑场。
看向台上。
看向那几顶轿子。
她把那些脸。
一张一张。
刻进脑子里。
红袍的。
黑脸的。
眯着眼的。
笑着的。
还有那几顶轿子。
那些没露脸的人。
——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声音很小。
像说给自己听。
“我会回来的。”
——
“走!”
她被拖走。
拖向那辆囚车。
拖向北疆。
拖向那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
雪越下越大。
把她来时的脚印。
全部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