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徐哥的嘴里满是暴戾和不耐烦,把面前的男孩吓得,又开始迈起步子。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野草漫过脚踝。月色照耀下,倒伏的草杆像张牙舞爪的鬼怪,潜伏草丛窥视行人。
余泽感受到身体脚踩坚硬的地面,猜测这是一条废弃的柏油公路。据他贫瘠的常识判断,这里应当是城市郊区,且附近还有水源。
因为随着这具身体毫不费力地越过一个又一个障碍,附近的草木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旺盛。
两个人埋头赶路。
越过开裂的柏油公路、纠缠的野草。偶尔落脚不慎,踩中枯枝陷坑,不仅矮下去半截,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每当这时,男孩就会害怕得屏住呼吸,就连暴躁的徐哥,动作也放得更轻,似乎生怕引来什么。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更加沉默。
“咔嚓——”当男孩第三次踩中草杆发出声音,徐哥突然停下脚步,一巴掌扇在男孩的后脑勺上,将他打出去三米开外,扑通一声摔进泥里。
“呸……咳咳!”男孩挣扎着爬起,捂住自己松动的牙,艰难咳嗽。
“闭嘴。”徐哥压低声音,语气不耐,“听。”
男孩的咳嗽僵住,一动不敢动。
余泽好奇的四处张望。不知何时,草地里的鸟叫虫鸣突然消失,不安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天空。
只能听到两道呼吸声。
一道急促而有力,一道沉重而痛苦。
一道来自于自己,一道……来自于身后。
沉重又艰难的呼吸声,带着浓烈的鼻音,呼过颈后的汗毛,近得几乎要贴上脊背。
冰冷的触感,令他毛孔收缩。
瞬间,徐哥全身肌肉绷紧,疯了似的跃起,趴在地上的男孩也像一条蓄力的鱼,弹射狂奔。
两个人头也不回,争相比赛谁跑得慢谁断后。徐哥身强体壮,一马当先。而那个更年轻些的男孩,不幸沦为断后。
他们互相拉出足足十米的距离。
就算这样,徐哥心中的紧张恐惧依然没有缓解,反倒越发浓郁,两条腿拼命倒腾,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也用上。
可让人绝望的是,不论两人跑出多远,那道呼吸声依然如影随行,死死坠在脑后。
后面到底是什么?余泽想要回头,却发现眼神钉死前方。徐哥忙着逃命,眼前唯有一望无际的绿草地,打定主意死也不回头。
随着时间推移,男孩体力率先耗尽。他看着前面几乎望不到影儿的徐哥,惊慌的喊:“哥……没劲儿…了……”
徐哥头都没回,嫌恶道:“废物,挺住!快到了!”
“它……在……我不、不去、清河……”男孩气喘吁吁。
“你敢,水还没下。”徐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威胁。
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是一个叫清河的地方。
余泽歪了歪头,他的记忆力还好,记得昨天改的错句,他们口中的清河,和“清河不断外流”里的,是同一条吗?
这句威胁似乎给了男孩一些动力,他深吸一口气,就要继续往前跑。
吸气声还未消失。
徐哥的面色猛地变了,余泽也愣了一下,因为和男孩深吸气一同响起的……
还有另一道吸气声。
身后那个……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正在模仿男孩的呼吸。
没有人敢停,哪怕所谓的清河不知道还有多远。男孩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渗血,呼吸满是铁锈,两条腿发僵发木,只敢机械式抬腿,每抬一次酸胀的刺痛感都要传遍全身。
可能跑了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他踩中了某个草窝,脚尖被草梗纠缠,整个人往前扑去。
鼻子先着地,整张脸又一次陷进泥里。他用尽全部力气把头偏向一边,让口鼻得以呼吸。但那个东西倏尔贴了上来,凉意蔓延全身,他动作一僵,手脚用力爬动……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速奔跑让血液流进心脏,耳蜗像一个破锣,放大气流通过管道的哨声。
他脊背发力,先吸进来,再肺部瘪掉,吐出去。
于是,他终于听见了第二道呼吸声——同他一样,大口大口吸进,再呼地吐出去。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几乎要和他的呼吸重叠。就像它们共享一个腹腔,用一个肺部呼气。
男孩像一条弯曲的鱼,右手痛苦地扯动胸口衣襟,左手在空气中摸索。他在阻止自己的呼吸被不知名敌人夺走。
显然,他没能胜利。
于是,他的嘴张开,却再也没有氧气涌进来,面部被憋成紫红,嘴唇颤抖,手臂挥舞挣扎,时间变得漫长又煎熬。
最终,他的胸腔塌陷,彻底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漆黑的身影,贴着倒地的这具身躯,慢慢爬起来,呆呆地飘在原地。
空气里忽然响起两道呼吸——沉重又急促的鼻音,和大口大口的喘息。
回荡在空荡荡的草地。
它毫无规律的飘荡着,一会出现,一会儿消失,像随风摇摆的游魂。忽然,不知名处传来遥远的回响,它顺着方向转过头。
蓦地,黑影倏忽飘远,两道呼吸声渐弱。
余泽在徐哥的身体里,听见了后面的动静,但徐哥埋头狂奔,毫不理会。
直到跑出了好几公里,他才停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地,呼哧呼哧地喘气。
过了许久,他休息够了起身站好,却不继续向前,而是站在草丛里往后张望,似在等待什么。
余泽在心里嘀咕,现在这种情况,除了后面的鬼东西,还能等来什么?
徐哥还在等待。
天边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道熟悉的仓皇身影,从后面缓缓追了上来。那是个面嫩的小男生。
他说:“徐哥,我死了一回。”
余泽稍微懵了一下。
“哥,你跑的真快。”他呼吸急促,弯腰顺气,“死不了,还、还跑这么快。”
徐哥冷笑:“你也不差。”
刚才男孩起身的速度差点超过他,可见早有准备。
“呕——”为了躲避那个鬼东西,男孩跑的反胃,生理性地往地上吐酸水,却连水都吐不出来,半天缓过来弓着腰,脸上布满汗水和后怕。
“我、我担心真死……而且,而且我怕疼。”
徐哥哼了一声,眼神凝在男孩衣领,手指蠢蠢欲动:“你怎么死的,规则是什么?别把那玩意带过来。”
“我不知道……”男孩下意识去摸喉咙,又心有余悸地缩回手,“我突然喘不上气,憋死的。要不是你没骗我……就回不来了。”
“我醒过来后,没听到声音,它可能离开了……不然我还得再死一回。”
“杀人规则估计是声音。”徐哥简单判断,然后深深看了男孩几眼,咧嘴露出个笑容,不怀好意地道:“都跟你说过,只要正式入职就能永生不死。怕什么?什么都不用怕!待会到清河,还要靠你下水捞东西。”
说罢,徐哥拽住他继续赶路。
这回路上,两个人都格外的小心谨慎,几乎是一步看三次,就怕再引来那个鬼东西。
余泽则趁机默默复盘,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从冻伤事件,林青予的鱼,邻居死亡,黑衣人的死亡,再到带路员工的恶意,甚至还有冷库的‘怪’。
这些事件虽然隐隐有些联系,但实在是太杂太乱。
他隐隐觉得,这些事不像是某一拨人的行为,而是好几拨。姑且不论了解不多的死亡事件,就说零下两百度的黑水,它明显是突然出现的。超市员工推他掉进黑暗……说明员工大概率知情。吴敏慧则明显不知情,且隐隐属于友方。
这样看,单这一个超市,就有三拨目的不同的人,吴姐、红衣员工,以及那个黑水。
而现在,又多了来调查黑水的刘明星和余泽。
余泽:真是一锅好粥,趁乱喝了吧。
现在超市本身也不简单,黑水居然还和超市历史有关系,什么东西的正式工能永生不死?
当然是诡啦!哈哈……感情快好省也是诡!
甚至小红(红衣员工:?)背的入职条例也证明了这点。
当初怎么没想到,余泽懊恼地拍了下头。
也就是说,两个死人或许是诡超市造成的……那个邻居,哦,想起来了,她占了八篮免费菜的便宜,红衣员工还训过吴姐,说他不挑食……
呵呵……还能怎么不挑食?不付钱就吃人肉?难怪只剩下骨头和皮了。
啧,黑衣人呢,哦,他在偷东西。
好胆,敬他是条汉子。
他们违反了超市的规则,被诡超市所杀。这应该才是他们的死因。
至于超市老板?不提也罢……从头到尾,只有他以为超市有老板诶!
可恶。
以为大家都在装傻,原来只有我是真傻。
余泽:微笑。
三人各想各的。
很快,前方响起低沉连绵的轰鸣,远远听着宛如原野吹响的号角,又同闷雷一般。
余泽感受到越接近那道声音,徐哥的喜悦就越浓。待到周身凉意袭来,嗅到湿润的水汽。两人停住脚步。
那是条滔滔大河。
“这就是清河。”
“这就是清河。”
余泽也在心里默念。这条不应存在的河,就是公司想要封闭的区域吧。
回忆着“关于清河区污染泄露无法处理、申请废弃处理的报告”,他忍不住吐槽,清河和清河区,到底有什么区别,名字都一模一样呢。
徐哥和男孩站在一望无际的大河前。青灰色的水流撞击河岸,溅起大片湿冷水汽。水面浑浊而不见底,近处翻涌着几道暗流,更远处堆满了枯枝烂叶。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条废弃已久的大河。
胆子比针眼还小的男孩闭上眼,一步不敢挪,嘴里嘟囔着:“看起来,还,还可以。”
“是的,非常正常,不用怕,下水帮我捞点淤泥出来就行。”徐哥点头。
这话一出,男孩心里直发虚,他忍不住背对大河偷偷睁开眼。在徐哥威逼的目光下,一圈一圈地往身上绑粗麻绳、钢丝绳、特制鱼线,绑完还露出讨好的笑:“就算我、我我死不了,你也给我讲讲哪危险,不然我死得不明不白,这,这不是耽误徐哥你……”
扑通一声,重物落水。
“下去吧你。”徐哥收回脚,残忍的笑了笑,“要是知道,你就不敢去了。”
“所以,老老实实给我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