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超市促销区 1 号柜台的生鲜正在搞免费活动,为什么您收银时,却对林青予女士额外收费?”余泽问。
吴敏慧眼神微动,抬手猛地一挥,差点打到余泽的脸,惊得他连忙退了两步。
她手臂抬起,径直把余泽向外推,声音满是不耐:“你们不要污蔑!她买我卖,这是正常交易。去、去!快滚,再干扰超市营业,我要叫保安了。”
说完,她下巴抬着,眼神嫌恶至极,抓起对讲机就按下通话键:“保安——”
声音尖利,刺得刘明星的鞋在地板上打了滑。余泽更惨,明明站得好好的,却被推得平地打了趔趄。两人一声不敢吱,互相搀扶着跑了好几步。等退得远些,这才敢直起腰来,由跑变走。
刘明星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声嘀咕:“都说了不要打扰前辈工作……”
“这位姐姐心肠很好啊……”余泽喘着气,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的话撞在一起,说完才意识到对方的意思,互相对视一眼。
“吴姐……”刘明星四处张望,颇有两分做贼的架势,确认没人跟来,才压低声音道,“吴姐给的线索确实重要,但你也不至于这么舔吧?”
“哈?”余泽发出一个疑惑的气音,“吴姐的意思,难道不是她卖东西,和冻伤的事没关系吗?”
刘明星和余泽面面相觑。
两人不知道的远处,收银台前,一声带着嘲讽的哼笑掉进角落。
最后刘明星低头,请教:“怎么说?”
“吴姐肯定知道点东西,但知道的不多。”余泽推断,“她把我们赶走,大概率是善意的,一可能是不想误导我们,二表示这事和冻伤无关。”
然后,他困惑的小幅晃着脑袋说:“不知道为什么,她态度突然就变了,我的话触到什么忌讳了?”
“原来如此……那就不要再调查这件事了。”刘明星说,“我们从头来过,冻肉出问题,最有可能的源头是超市冷库……”
“不是,我觉得还是有点重要的吧……”余泽弱弱反驳。
谁都没有发现,头顶的灯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光线徒劳地挣扎了两下,骤然暗下一截。映得两人身后的影子微微转过身,露出两颗白惨惨的眼珠。
突然,灯光又亮几度。影子像老旧的卡带,极不情愿地,咔咔地扭了回去,就好像它们的头被人粗暴地一扳,不可抗拒般强硬。
此时,两个人再次回到一楼员工室。员工室的门嘎吱作响,与门框只剩下半道缝隙,马上就要合拢。
刘明星快跑几步,猛地撞进去。
“诶!”里面的人被吓了一跳,“你们是谁?这是员工区,禁止顾客入内。”
说着,他还握紧了员工室的门把手,警惕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扫来扫去,随时准备把刘明星推出去。
“等等。”刘明星卡在门缝中间,左手抵着门板使劲儿压着,右手去掏兜里的东西,“我们是治安所的城市商品安全检查员,请你配合一下。”
把黑色边框的证件摆在那人面前晃了两晃,他又开口问:“你是超市员工?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超市卖出去的冻肉有质量问题,现在带我去冷库抽查。”
那员工看着刘明星,皱起眉,狐疑道:“你没穿制服,证件我没看清,你再拿出来我瞧瞧。”
“那你仔细瞧。”刘明星直接把证件塞进他怀里,双手抱胸,摆出胸有成竹的架势。
这位员工看他这么自信,慢吞吞掏出手机,开始上网搜索“如何验证治安所的证件真假”,不知不觉放松了点警惕。
刘明星眉毛都没动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弓起,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证件确实是真的,但要求却是假的,要是这位员工再懂点行,朝他要具体的岗位证书和电子文件,刘明星就得麻爪了。所以他做好了使用武力的准备。
员工按照网友提供的三个方法确认证件之后,相信了刘明星的话。
“是我误会,是我误会,我带你们去冷库。”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嘴上解释说,“你们别介意啊,刚才收银台那边闹得厉害,我怕有人钻空子,就查细了点。”
刘明星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心里苦笑叹气,脸上则不动声色,豪爽地点头道:“理解,你配合我们工作,我们也得配合你工作嘛。”
等这边应付完,贡献了自己生涯巅峰演技的刘明星,发现余泽好久没出声。他顺着余泽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个拿取洗发水的黑衣制服人员。
余泽站在员工室门前,觉得光线有些太亮了,刚才有这么亮吗?
他以前从来没有深夜逛过超市,更喜欢刷手机,不确定亮度是否正常,但眼睛确实很难受。于是,他低下头,避开刺目的光线。
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瘦长的形状,漆黑的身体,如果不是和自己的身材对不上,就更好了。
看着那个影子,他的心跳稳得不正常,冷静地回头。身后售卖区的小镜子反射出刺目的灯光,将影子拉长到一个惊人的长度。
看来,是光学反射。
解开疑惑,他望向不远处搬运货物的黑衣制服人员。他们沉默地动作着,每个人脚边都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也不是每个人,有人站在光线的死角,他没有影子。
余泽盯着他,那个人身量不高,头发乱糟糟,和生鲜区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人不同,动作毛手毛脚,拿取洗发水的时候手里也不干净,每拿两瓶,便会有意无意地消失一瓶。
他自顾自忘情贪墨着,完全没有察觉别人的目光,更没有发现脚下有道漆黑的轮廓诡异的扭动,两颗珠子凭空浮现。
余泽看见了。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接着,那道轮廓犹如一张提起的黑布,从地面拔地而起,瞬间裹住员工的身体。没有惨叫和挣扎,只有沉闷的湿漉漉的噗呲噗呲噗呲声。
让人联想到饱满的,捏爆的葡萄,汁水四溢。
最后,只剩下骨碌碌的脑袋掉落在地,而那个影子站在那处,两颗眼珠子眯起,像吃饱饭后心满意足。
然后它打了个嗝儿,转过头来,看着余泽。
余泽嘴角抽了抽。
怎么说呢,毫不意外。自从在林青予家看到那条鱼以后,他就有这种悲惨的预感了呢。
礼貌地退了两步,但只有两步,旁边刘明星的说话声被糊成杂音,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这个东西身上。
它没有动,也没有扑过来,两颗白森森的眼珠子先是对着余泽,然后缓慢地,顺时针地打了半个圈儿,像在评估肉质。眼珠转到四分之一的位置忽然顿住,紧接着,飞速逆时针转回来,两颗珠子缩成针尖大小,死死锁住余泽的眼睛。
余泽没敢动,他莫名想起前世自己看的动物世界。自然界有个规律,在面对捕食者的时候,绝对不要将后背留给他们。
因为那是弱者的选择,捕食者只会畏惧强者。
就这样看着,余泽心想,哪怕死了也死个明白。而且以它出现的速度,要吃自己也躲不过。
它忽然动了,像一块流动的沥青,挪动向前。在地面上轻轻擦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离自己只有两步了,余泽的心脏被攥紧,他死死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宛如戈壁滩风化的岩石。
它慢慢爬到距他面前半寸,黑白相间的异类瞳孔在他眼前放大,余泽可以看到那菱形的眼白和黑色的肿胀,闻到那股刚刚生吃血食的腥臭气,裹着难闻的腐烂味。也许是余泽迟迟没有动作,也许是吃饱了,它眼中清晰划过丝丝可惜,拧动着轮廓,如奶油般化开,躲藏进超市黑暗之中。
旁边的黑衣人都像瞎了聋了,毫无反应,如一群只会工作的机器人。
“你干嘛呢?”刘明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去冷库了。”
全身起了一层白毛汗,勉强回神的余泽吁了口气,感受着发僵的身体逐渐回暖,冷不丁地开口问:“你刚才……看不到吗?”
“嗯?”刘明星眉毛一挑,了然道,“你碰到了?难怪傻了半天。”
“我当然能看到了。”他语气平淡道,“我只是没看。在这个超市里,少听少看少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似乎没人跟我说过……”余泽余光瞥见有位黑衣人将血淋淋的脑袋单独塞进一个编织袋,动作娴熟得像塞颗大白菜,递给下个人小声说了两句。
后面的人似乎怨念很深,一见这渗出来的血色,嗓音大得余泽都听见了。
“没完没了……”
“又来一个……”
“上次也是这样……”
“……还敢不看知情同意书……”
“早说过这种人不稳定……”
“……下次招人把这条加粗行不行?别搁这儿成天耽误我们干活……”
“够了!”前面人立刻制止他们,“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后面的人又连连大骂几句,才勉强平息怒气。
余泽心里微微一寒。如果说林青予家那条鱼的存在让他对诡杀人的存在有了心理准备,那么这些人对死人的反应,又有点过于漠视了……
要知道,那人就算手脚再不干净,一个人能偷 20 瓶吗?这 20 瓶的价格,几乎不会超过 800。
跟上刘明星走向冷库,余泽还在思索,所以到底是什么活?超市装货卸货吗?这点活能让这个世界的人变得这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