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栾被扔下时,年满九岁。
正大寒,天降大雪,连绵不断。碰巧又赶上闹饥荒,平民百姓叫苦连连,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凌昭栾在家中排行老大,近来家里刚添一位男丁,出去填补家用的事便落在她和老父亲身上。
凌昭栾随着父亲出远门。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她脚底布鞋磨破了,脚趾头磨出了血,才疼得停了下来。接着一眨眼功夫便不见父亲的影子。
风雪之中,只留凌昭栾呆愣在原地。
她在这白茫茫一片中迷了路。冰雪天的荒郊野岭自然是无其他人的,凌昭栾找了许久回家的路,跌跌撞撞四处碰壁搞得头破血流,
终是抵不过晕了过去。
等到凌昭栾再次醒来时,还是身处一片白雪之中。
她心里猝然一空,疼痛接踵而至,知道脚步蹒跚的父亲不会来寻自己回家了。
四周寒风不绝于耳。凌昭栾全身冻得已无知觉,只能颤颤巍巍爬起身,连滚带爬进了一间废弃的草屋。
说是草屋却已不能说是屋子了,单靠草屋顶与三根摇摇欲坠的木棍支撑着,四面漏风,宛如缺根腿的亭子。看着下一刻便要砰然倒塌。
凌昭栾闭着眼瑟缩在里面。不知过了多久,濒临死亡之时,脑袋里砰然炸出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都死了这么多次,怎地这么倔呢!”
凌招栾微微睁开眼,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终未说一句话。
是了,凌昭栾已经死了数次,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每每不是冻死便是饿死在这片雪地上,死后又会奇迹复活回到死前的一天,在这荒郊野岭中继续漫无目的的循环着。
而她脑子里那道聒噪万分的声音便是从上次死亡后出现,自称能救她的天道系统,扬言拯救她,让她过上圆满人生。
凌昭栾第一反应是被妖鬼上身了,然而她不大明白这鬼要上在她一个自身难保的小姑娘身上。只道这鬼自讨苦吃,也就懒得计较了。
这天道系统一直在凌昭栾脑子里瞎嚷嚷,弄得她烦了,差点来了个开颅。
对凌昭栾来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拯救,特别是对她这个毫无用处的小乞丐来说。
她压根懒得搭理。
“你这个榆木脑子。”脑子里的声音又来烦她,好似在她脑子里急得又蹦又跳。
“你说救我,如何救?”凌昭栾看着这风雪张扬,终于张了嘴问他。
她侥幸地想——早晚都是死,信他又未尝不可,不过就是又被骗一次罢了。
“我能预知未来,自然是能想尽办法救你。”那声音自信满满。
凌昭栾半信半疑爬起来,跟着声音的指示将屋顶的枯草薅一堆下来,又模仿着天道系统念动着咒。
只听“咔”的一声,眼前的枯草陡然升起一股烟,亮起点点星火,不过一会儿便燃了起来。
凌昭栾又惊又喜,眼睛被这团火照得亮晶晶的。她许久未感受到暖流,现如今恨不得抱住这团火。结果靠得太近,被浓烟熏得灰头土脸,还险些将布衣点着。
“如何,这是仙家术法点火术,”那道声音笑起来,“我便说不会骗你的。”
凌昭栾抿着唇,仅靠枯草点燃的火很快就燃尽了,她抱着腿问:“神仙你能不能帮我回家?”
凌昭栾将先前妖鬼猜想抛之脑后。冲着这家伙救了自己,他就是神仙。
天道系统声音明显一顿,冷声问:“你父母已经将你扔下了,你还要去干什么?”
现如今父母扔下她的事实才真正披露眼前,凌昭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撑房子的木棍,“不回家,去哪呢?”
至少回家后,他们不过骂骂咧咧训她几句,还有容身之所。
那声音忽然道:“我带你去仙门啊!”
似是早就为了这句话,“去了仙门,成了仙门弟子,吃穿都不愁了!”
凌昭栾埋下头,空虚的肚子隐隐作痛,她声音闷闷的:“可我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个凡人。”
这世道除了皇城百姓,还有一处接近于天近乎远离凡尘的仙门。仙门里的人以修仙为目的,拥有远超凡人的仙力。
论谁说起修仙,都是心之向往。但想要修仙,单凭凡人资质几乎是不可能的,许多人一生都未曾触及到修仙的边缘。
凌昭栾只觉前路黯淡。
先不说她能不能回家,在这冰天雪地里,再走几步也是极其艰难的,更别提遥不可及的仙门。
“仙人到底还不是凡夫俗子,你按照我的来做,”天道系统斗志昂扬,“不远处便有一户人家,他们家有一处草棚,刚好可以过去过夜——”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凌昭栾嘴无声的动了动。
凌昭栾眼眸里映着一团火,看着被自己燃起来的木棍,既惊奇又满意,“先让我再烤烤。”
一小团火苗迅速将四周吞噬,凌昭栾周身几乎被火包围。
天道系统惊得大呼。
在火势即将吞没自己前,凌昭栾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冲了出去。
天道系统并未骗她,凌昭栾强撑着身子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不远处的一户人家。
她很是稀奇,在这荒僻之岭竟也有人住。然而也没多想,做贼心虚的不忘四处瞧瞧,安下心来才翻过栅栏一跃跳入草棚。
凌昭栾一进去便撞上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吓得连连后退,闭眼叫道:“我不是贼,我只是太饿了!”
许久也不见动静,她试探着睁了一只眼,俨然看到一位少年正安静地盯着自己。
这少年同她一般灰头土脸,身着布衣,一副小乞丐的样子简直与凌昭栾一个模子刻出来。
“你……”这下凌昭栾两只眼都睁开了,望着少年一时不知说什么。
草棚莫不是被这乞丐捷足先登了吧!
“就是他!”凌昭栾脑中声音突然激动叫道,“他便是你的真命天子!”
什么?她一愣,反应过来后脸色顿时难以言喻。
乞丐配乞丐?也不怕日后都讨不着吃的饿死街头。
少年看她,随后转过身从草堆里翻出一个木碗给她,里面躺着个啃的只剩半只的白馒头。
“谢谢。”她急不可耐拿起馒头整个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的样子堪称凶猛,差点噎死。
凌昭栾吃完便走进草棚里面,拉了推草出来。
天道系统还对她方才做法心有余悸,“这可是别人屋子。”
凌昭栾点头没说话,将草抱到远处,用点火术点着。
而一旁那位少年始终盯着她,没说一句话。
凌昭栾心道,这少年莫不是个哑巴。
这倒让她多了几分底气,好似这草棚是归自己所有。转头向少年招招手,“你来。”
少年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来,坐在凌昭栾身侧。
良久的寂静,让凌昭栾一时耐不住。
她打量这位神仙口中的真命天子,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开口道:“江惊竹,你呢?”
他出口青涩,音色却是极好的,清朗干净。想来样貌也不差。
凌昭栾点点头,心中念了遍他的名字才道:“凌昭栾。”
她话一道完,屋内大门猛地大开。
凌昭栾吓得躲进草棚角落,却见江惊竹依旧镇定自若坐在火旁。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去。
等了许久却也不见屋内人影,正当凌昭栾以为人不会出来时,一声脚步声传出来。
凌昭栾下意识屏息凝视。
只见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拿着个木碗,走到江惊竹身前。
这位老人,头发斑白,身型弯成半月,大约已年过花甲。
凌昭栾一时心里不是滋味,心里莫名想起自己的那位老父亲,过些年日大概也如此模样。待她回过神才发觉这位老人眼睛灰白,是个瞎子。
既然看不见,她也就大胆走了出来。到江惊竹身侧看到那木碗里放着两个两个白馒头。
凌昭栾震惊地看向老人,老人布满褶皱的脸上无神,眼看虚空。
难不成只是凑巧?不过她知道老人已经知道江惊竹的存在,那家伙直接上手接住了木碗。
老人接住已经空了的木碗,脸上这才露出慈蔼的笑,声音透过岁月的沧桑,“过些日子,我便命数已尽了。”
江惊鸣将一个馒头给凌昭栾,点头道:“我知道了。”
凌昭栾接过白馒头,还是热的,在手心里像一团火跳动着。
老人挺了挺腰板继续道:“难为你们了,记得帮我收尸。”
凌昭栾顿时眼睛睁大,馒头险些没拿稳掉了出去。她不可置信问:“你知道我,你看得见?”
“听见了,”老人得意笑道,“你是不是叫昭栾。”
凌昭栾一顿,直到老人回了屋,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谢谢。”
在此之后,老人一到点便会给他们送上两个大馒头,甚至有时会邀请他们进屋坐坐。凌昭栾起先唯唯诺诺躲在草棚里,后面慢慢熟络了,也偶尔进去帮老人做做事。
江惊竹也会凑过来帮忙,不过他四肢不大发达的样子,沉默寡言的少年做起事来却毛手毛脚,闯出了不少乱子。
凌昭栾看着直摇头,转身将他烂摊子收拾干净。
心里不免腹诽,这家伙是如何苟活至今。
又过了些日子。地面雪逐渐化开,草长莺飞,日子这样过着倒也能活。
凌昭栾甚至想着,若是永远这样,也是不错的。
只是天道系统依旧在她脑子里又急又跳的,日日催促着她早日启程去仙门。
凌昭栾依旧不搭理,她觉得这样安于现状倒也不错。
直到这一日,凌昭栾像往常一样日上三竿出门打柴,哼着轻快的歌回家时,没见着在门口迎她回家的老人。
一股不好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心里一空,扔下柴跑进屋里。
凌昭栾大汗淋漓跑进屋,便见江惊竹站在老人的床榻旁,而床上的老人已然长眠。
江惊竹察觉进屋的人,抬眼与凌昭栾对视,俩人相顾无言。
目光又重重落到老人身上,凌昭栾喘了口气,胸口始终有口气要出不出要进不进。
她没有哭,就连被亲生父亲抛下,都没有哭。如今不是见证一位相识几日老人的离世,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心口有些痛,有些空。比躺在大雪中还要更甚几分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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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