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反派 第3章 第二章

这是一幅整体色调偏冷的画作，色彩上采用大量的冷色着墨，画面中心的主体物是一只幽蓝色的蝴蝶，它的蝶翼微微收敛，单薄的双翅上仿佛承接了一片辽阔无垠的汪洋，又或是一场彷徨无依，叫人无处着落的幽深梦境。

能彰显这确是一场毫无逻辑的幻梦的，是蝴蝶停栖的落点——它的六足轻盈地降落在一团正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上，那簇火亦是脱离现实的蓝色，这种颜色使它全然无法与炽热、热烈这一类的词产生联系，它就好像是潜藏在某个幽暗角落里的梦魇，盘踞着觊觎着，以一切正面的向阳的东西为食。

这实在是充满荒诞想象力又脱离现实，它既无关飞蛾扑火的趋光性，因为这是蝴蝶而非飞蛾，蝴蝶不会将灯火误认作月亮，堪称愚昧地一头撞进烈焰中焚毁自己的躯体乃至生命；也无关常态的火焰，火焰不会是幽深的蓝色，不会对降落在自己身上的蝴蝶坐视不理，任由它停泊而不将其吞噬。

蝴蝶与蓝焰之后有一只眼睛，它沉在灰暗的背景中，模糊不清，只有眸心的一点是亮的，映出一团橙黄色的小火苗，荧荧烛火，是画面中唯一的一抹暖色。

画的名字叫《我》。

是一张不知画家究竟想表达什么的作品。

至于它能被展示在画展中，也只是因为这位画家是訢榭——訢家的小少爷，他家还算有供他折腾的资本，可以让他毕业后突发奇想去画画，即使画不出什么名堂也不至于饿死，哪怕无人问津也可以开个个人画展，骗点不那么懂所谓艺术的门外汉的票钱。

他其实不算无名，只是出名的点不在他的作品，而是他的相貌以及精神力。

訢榭有一张公认的漂亮皮囊，唇红齿白，生了一双无辜又纯良的狗狗眼，五官长相却是极致的浓墨重彩，如果说面容是上帝的画布，那么他脸上的每一笔都是精雕细琢，恰到好处，眼尾那颗红痣更是点睛之笔。不亲眼见到，就无法想象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将艳美和纯良两个如此矛盾的特点杂糅得这么融洽。

他的一头黑发留长了，随意地束在一侧，更添几分温顺的气质。

他凭美丽废物出名，美丽是真的，废物也是真的。自末世人类进化出精神力以来，精神力等级从S到F，有高有低，只有他天生没有精神力，还是唯一一个，废也废得够独。

訢榭站在几步之外，望着面前的画作出神，这场画展观展人数不多，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打断他的沉思。

直到一个身着米色风衣，脖子上围着格子丝巾的女人走进了这个展厅，她有一头齐耳的短发，下巴埋在丝巾里，步履不紧不慢，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前来观展的普通人。

女人像是被《我》这幅画作吸引了注意，她走到訢榭的身后，以错位了半步的距离，欣赏起了画作。

直到她原本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突然有了动作，站在她前方的訢榭眸光倏地闪了闪，随即微微低头，“女士，有什么事么？”

女人偏头，将原本停留在画作上的视线转而投向訢榭，她的左手做了一个比枪的手势，力度极轻，玩笑似的，毫无威慑力地抵在訢榭的后腰上。

“訢先生，”她笑了，以一种欢呼‘surprise’的语气，“有人让我来找你。”

如果訢遡和顾珛在这里，就能一眼认出，女人正是前一晚方从渊化者A级监狱越狱而出的孟少屿。

訢榭便真的一动也没有动，好像真的没察觉到抵在自己身后的‘枪’，只是一个手势伪装的一样，“找我？那我能为女士您做些什么呢？”

女人轻笑一声，身体前倾，凑到訢榭耳边，放下了一句话。

“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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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她会去找小榭，然后让小榭...杀了她？！”訢遡的脸色难看极了，难以置信地将顾珛的话重复了一遍，尾调都有点破音。

“訢榭是特殊的，”顾珛下了结论，他再一次提及五年前的听觉封印，“当年有一个细节，是我和他都没有说的，在那个封印的最后，受选人看似攻击他，要杀了他，其实是在以这种方式胁迫訢榭出手，让自己能死在他手上。”

訢遡的唇瓣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顾珛的脸上，带着几分恍惚，下意识地问：“那...小榭他...动手了吗？”

这句话轻得恍若梦语，訢遡不敢往上增添任何的重量，好像只要这样，疑问后牵扯出的回答，就不会是他最不想听到又隐隐有所预感的那个，不会像一块格外笨重、分外丑陋的巨石，一经落下，便足以掀起惊涛骇浪，搅得水面从此永无宁日。

所幸，他的猜测落空了。

顾珛否认：“不，他没有。”

“那......”訢遡看向顾珛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犹疑，“那个受选人，我记得是叫许霄吧，他是怎么死的？”

顾珛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当时现场只剩下许霄、訢榭和自己三个人，如果动手的不是訢榭，那么许霄会是谁杀的？

“也不是我。”

说完这句话，顾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霾，几乎让他俊美朗逸的长相变得有些阴沉，他说，“当时现场好像还有一个人——一个我看不到的人，在訢榭和许霄僵持的时候，是它打破了僵局，是它杀了许霄。”

此言一出，饶是此前訢遡心绪历经大起大落，也不得不沉默了一下，半晌有些无语：“所以你是在跟我讲鬼故事吗？顾二少。”

“那是一只幽蓝色的蝴蝶，它从虚空中翩然而至，飞落到许霄的耳朵上，带走了他的生命。”

訢遡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是真没想到顾珛这个人看着浓眉大眼的，编瞎话也是一套一套的，瞧瞧这说的都是啥啊，为了脱罪，从鬼故事说到蝴蝶杀人，连个停顿都不带的。

訢遡：“你看我像不像傻子？”

顾珛：“所以你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訢遡：“很难相信。”

顾珛挑眉：“好吧，那人就是訢榭杀的。”

訢遡能屈能伸，当即表演思维的变化莫测：“我突然觉得顾二少说的很有道理，我必须相信！”

顾珛：“......”

顾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的猜测属实的话，孟少屿现在应该已经找到訢榭了。”

毕竟……

他从訢遡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对面建筑的滚动电子大屏还在尽职尽责地宣传着画展相关。

因为訢榭的长相实在是太拿得出手了，大屏还毫不客气地展示了他的个人照片，夸张程度不亚于明星出道。

訢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时间面上也有点挂不住，讪讪道：“呃…这不是支持弟弟的工作嘛……”

说完他就火急火燎地吩咐下去，立马派人查探是否在画展附近发现疑似孟少屿的踪迹。

而在此刻，已经发现孟少屿踪迹的訢榭仍然保持着对挟持了他的歹徒的尊重，身体上没有任何动作，即使威胁他的武器只是一把手充当的‘枪’。

“杀了你？女士，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在开玩笑？”

孟少屿将手又往前抵了抵，十二年禁锢在一隅的经历到底还是给她的面容蒙上了一层光阴的薄灰，疲惫感难以掩饰地从她脸上所有细枝末节处透出来，她语调温和，不疾不徐地说：“没有听错，也不是玩笑。我和我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同伴一样，来找你只有这一个目的。你并非真的一无所知，又何必装傻呢？”

訢榭阂上眼眸，吐出几个字，“如果我不呢？”

孟少屿眉毛一弯，笑容甚至显得有些狡黠，“那我就不得不威胁你了，你看这个展馆里的人怎么样？够不够格当我的人质？能不能威胁到你？”

“那我真是，盛情难却。你成功威胁到我了，”訢榭慢慢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态，“但我很好奇，我知道灾厄和你们是双向选择，是什么让你自愿成为封印的一部分，愿意以死来破除封印的呢？”

从他的手举起的那一刻，画展监控室里刚刚接到通知的工作人员就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迅速锁定了孟少屿的身影。

大约半分钟后，这条信息通过电信号辗转传送到了訢遡的手上。訢遡脸色铁青，瞪着监控画面上孟少屿的背影，恨不得生生蹬出两个血洞来，“她真是为了求死么？”

顾珛避而不答，只是问：“作战部队到达现场了吗？”

“嗯，刚来的消息，已经就位，”訢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心里的不安压下去，几乎是咬着牙从嘴里挤出来几个字，“不行，我必须亲自去现场！”

顾珛‘嗯’了一声，对此并没有意见，他也顺势站起来，表示要同去。

訢遡已经完全没心情管什么章程了，他胡乱地一点头，随后大步往门口迈去，这个过程中接到的电话也是凭借肌肉记忆接通放在耳边……

直到听清对面在叽里哇啦说的是什么。

“什么？”訢遡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了顾珛一眼，接着说道，“你确定孟少屿的唇语解读出来说的是‘好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合作愉快’？”

他的脚步顿住了，这一刻有太多疑问，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水泡争相冒头，和她对话的是谁？对方说了什么？他们有什么合作？有什么目的？

可是水泡终究只是泡影，露出水面就注定要一一破裂，于是所有所有的疑问，到最后都只剩下一个念头空落落地盘踞在他的心头——如果他不能阻止，訢榭真的动手杀了人，现实世界众目睽睽之下，又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