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贺令娴单手托脸,低头审视着放置在桌面上的琉璃瓶,细长的裂痕从瓶底一直延伸至瓶口,似乎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碎成两半。
她不是故意污成二的清白,她进了房间呆了有一会儿,若是说她没有看到开裂的琉璃瓶,想想就觉得这可能吗?背后的人也不傻,肯定猜到她看到,至于看到什么程度,他们不得而知。她此举就是借题发挥,冤枉成二,乘机说出她进房取钱,发现有贼人偷喝玫瑰香露,却没有发现有男女在房里厮混的事,来告诉背后的人,她发现了什么,没发现些什么,将局面扭转为敌人在明,她在暗。
只能先苦一苦成二,冤枉人的骂名她来承担。
想到这,不禁叹了口气,她也不想这么做的。
“你在叹什么气?”
晋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坐在圆桌边上的她一抬头,便见晋王站在不远处,身穿一身月白锦缎直裰,领口袖口滚着极淡的青金绣线,映着低调的缠枝莲纹,端得是清雅高贵。也不管晋王有没有注意到琉璃瓶,起身相迎时抄起琉璃瓶收入袖中,笑吟吟的说:“王爷。”
晋王在上位坐下,面色沉沉,瞧着一旁站立的贺令娴问:“你还没有告诉本王,你在叹什么气?”
她沉默了一会,低着头,不敢直视晋王,期期艾艾的说:“哎、这…..哎,妾身也不知道如何说好。”说完,脸颊浮起一抹淡红。
“哦,还有你难为情的事。昨晚你的胆子可不是一般大。”晋王见她害羞起来,面色从阴转晴,轻笑道:“不怪你,你大胆说吧。”
“妾身以前听说啊,富贵人家的侍妾每个月都有银子。这是不是真的?”贺令娴抬眼偷瞄晋王,咬着下唇,见他并无发怒之意,便鼓起勇气说:“王爷,你说句话啊。妾身是不是也能有?”
“唔,这个嘛?”停顿了,晋王卖弄起关子:“循例是有的。”
贺令娴翘首,睁大眼睛,期盼地看着他:“能有多少?”一旁候着的绿荷满是好奇地看过来。连抱剑双手交叉于胸前的陈大也忍不住侧目望往桌子。
“你猜。”
“五两?”应该是这个数吧。
“十两?”太少了。难不成是这个?
“五十两?”总不会真的有这么多吧!
晋王含笑不语,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吐出一个词:“都不是。”
“哼,王爷不说就算了,待我明日去问云嬷嬷,一问便知。”贺令娴瘪嘴噤声,侧脸看向博古架。
晋王见她如此,忍俊不禁,辩解道:“本王不知。云嬷嬷今日未告知你么?”
贺令娴回过脸,欲言又止,最后低声说:“妾身今日都未曾见过云嬷嬷。”
晋王沉默,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挺直身子,藏在桌子下的手用力握成拳头,紧张地望着他,绿荷也不敢到处乱瞟,低着头。陈大木着脸。
“她明日会来见你。”晋王说。
闻言,贺令娴甜滋滋地笑起来,眉目弯弯,“谢谢王爷。”
适逢春桃走进大厅,打开食盒,不一会儿,桌子上便摆放着五道菜式,莼菜鲈鱼脍、荷叶粉蒸肉、卤牛肉、八宝鸭、上汤豆苗。
每一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贺令娴捏紧筷子,就等着晋王先动筷,她再下筷,却见晋王迟迟不肯动筷,想要开口问,便看见原先充当木头人的陈大,被虚空点睛一般活了过来,从袖口掏出一个竹筒,倒出一根通体雪白的银针。
陈大把银针深插到每道菜中,甚至连水壶里茶水也不放过。
对此,她摸不着头脑,搞不清陈大此举为何。
测试完毕,陈大将银针收紧竹筒中,“无事,可享用。”退到一边候着。
此时,晋王才动筷,她肚子饿了好久,赶紧夹起了一块鱼肉;鱼肉新鲜,肉质紧实,入口鲜甜,徐厨娘的厨艺果然是高超。她不自觉多吃了几口,几乎整个鱼身子都是她吃的。
一吃来就忘了规矩,她心虚地抬眼看向晋王,晋王脸上并无不虞,才稍稍放下心来。
或许是她看得太畏缩,察觉到她眼光的晋王停下筷子,“不吃饭,看着本王做什么?”
想起陈大刚才的动作,她实在是好奇不已,凑过去低声问:“陈大他适才是在作甚?”
“试毒。”晋王轻飘飘地说出口。
“试毒?”贺令娴惊呼出口,徐厨娘怎么会干这种事呢,不会是冤枉好人了吧;一脸正色,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王爷,徐厨娘对王爷忠心耿耿,不会做出此等恶事。”
“陈大,你跟林主子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遵命。”陈大上前,冷漠的说:“王爷饮食皆需用银针测试,无毒方可食用,并不是单独针对何人,而是对任何人送上的饮食均需经受测试,无人可避免。”
贺令娴对此有些疑惑,“如何分辨是否有毒?”
“将银针插入饮食中,抽出,若银针变黑便说明该饮食中已被下毒,不可食用。”
“真的有人胆子这么大,敢这么做么?”她不禁提问,若真有此规定,怎么有人敢往饭菜中下毒。
陈大没有回应,望向晋王,得了晋王轻轻颔首示意,才继续说:“有的。曾经有贼人胆大包天,在王爷饭菜中下毒被测出。那贼人就被抓后就吊起来,至于他的下场,恐影响主子的晚膳,就不详说。”说完就退到一边。
这贼人的下场连冷硬的陈大都觉得血腥,恐怕真的很是凄惨。贺令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随后她想起昨晚晋王的疯狂,若是有这一道规矩在,那昨晚晋王酒后的疯狂就有些不对劲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酒里下了助兴药?若是不知道,那说明这银针可能测不出来助兴药,或许还测不出来蒙汗药,毕竟这两玩意也不算毒药,不会致人死亡。若是知道,那说明这银针真的测不出助兴药,那他知道里头有助兴药,还喝下去,找了她一个丫鬟泻火,虽然被她识破了。
但晋王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大费周章做这些是为什么?
她越想越疑惑,侧首盯着晋王白皙的脸看,皮肤细腻,面容俊美,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反倒引来晋王的注视。
“本王脸上沾了饭粒子?”
“没了,妾身一时眼花,还以为王爷嘴角沾了饭粒子。仔细瞧,才发现原来是妾身眼花。”贺令娴连忙道,不想在晋王跟前想他的目的,只想赶紧转个话题,这试毒的话题不能聊了,起码是她现在不能聊的。
晋王伸向卤牛肉的筷子大幅度转了个弯,夹起了鱼目珠子,放进贺令娴的碗里,“吃个鱼目珠子,顺便补补眼,免得你总眼花。”
贺令娴低头看碗,一筷子戳进鱼目珠子,好奇地问:“吃什么补什么,难不成吃鱼目珠子,人的眼珠子就不瞎?人又不知道这鱼活着的时候瞎没瞎?”
晋王瞥了一眼,将一块粉蒸肉递入口中,细嚼慢咽,待吞咽下肚后才回答她的问题:“坊间传言总是有几分道理,只是你已经戳瞎了这鱼目珠子,这鱼不瞎也瞎了。”
看着被她戳烂的鱼目珠子,她心里无语,这鱼目珠子从被夹起来的那一刻,这鱼就瞎了,怎么是她戳瞎的呢。晋王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像是说鱼目珠子,又好像不仅在说鱼目珠子。
她夹起鱼目珠子,或许放得有些冷,这原本美味的鱼目珠子吃得倒有些腥味。
相对无言,她安静地吃完这一顿晚饭。
待两人用膳完毕,绿荷清理桌面,将碗筷等放进食盒内,提到门外,送给候着外面的春桃。陈大紧随其后,关上房门,双手抱剑守在门外。
夕阳还未完全下沉,留着最后一丝光线,将半边天烧红。
晋王起身,背对着贺令娴,躺在临窗的摇椅上,一摇一摇的,怡然自得。
她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该无视他,等待他发话,还是上前侍候,为他奉茶扇风?
还没决定好怎么做,便听见晋王说。
“过来。”
贺令娴小碎步跑过去,在他身前立定。晋王用折扇指了下绣墩,示意她坐下。她听从指示坐下。
“听说你今日在府里绕了一圈?”
她有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说:“是的。”
“很好。继续保持。”
保持什么?天天绕圈圈吗?那可太累,她又不是大黄。大黄是府里养着看门的狗,每天晚上都会嗷嗷嗷叫地绕着王府跑一圈。罢了罢了,随便在花园走走,也算是绕圈,小圈也是圈。
“谢谢王爷夸奖。这是妾身该做的。”王爷毕竟是王爷,她也不敢质问,只当他真的在称赞她,扬起笑脸说。
“拿出来吧。”
“什么?王爷你想拿什么,妾身去拿。”贺令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装傻道。
“本王可不是那瞎了的鱼目珠子。你知道本王在说什么。”晋王停下摇椅,望着她说。
她只觉得那目光如同戳鱼目珠子的筷子,这会快要戳到她的眼睛;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既然他都观察到,她何必再隐藏;从袖口里掏出那琉璃瓶,这琉璃瓶比拳头还大些,晋王进门岂会没有察觉到呢。
贺令娴双手奉上琉璃瓶,忽然一轻,晋王拿过,又开始摇起摇椅。
“说说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