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园是一整片高低不一的宠物墓地,盘踞在郊外,放眼满是氤氲的青葱。
金光刚浸透云边,光影描摹出墓前单薄的身形。
苏溪亭站了一夜,直到听到阶梯下窸窣的脚步声,她缓缓抬手搭在碑上,僵硬着半蹲下身,关节咯吱作响,一点拨筋的痛让她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她垂头抵着墓碑,脸埋在阴影之下,看不清神色。
路过的人步履匆匆,没一会儿一些细微压低的呜咽声随风传了过来。
宠物宠物,“宠”字倒是恰如其分,“物”若是具体了就不免有些狭隘。
就像是老猫,刚捡回来的时候,苏溪亭只是想给它养老送终,贯彻一个“宠”字。
可是后来,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她们只有彼此,早已迈过了那一条模糊不清的界线。
她从未料想过,失去,居然如此折磨。
可是为什么?她不懂,曾经不是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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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高了,苏溪亭撑着站起身缓了会儿,正欲离开,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是个十分年轻的小姑娘,蘑菇头,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月牙弯一样的眼睛。
“你好,我叫熊曼茵,”她取下口罩,语气友好,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低声询问,“这是你家毛孩子吗?我没有恶意,我也是来看我家毛孩子的。”
说着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苏溪亭想起之前那一阵低声的啜泣,原本的生人勿近一下子消弭了不少,“你好,苏溪亭。”
“你的嗓子……”粗粝沙哑,加上她的脸色太过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实在不免叫人担忧她的身体状况,熊曼茵脑子里灵光一现,早晨瞥到的那抹身影与眼前的人缓缓重合。
再加上脑补,眼中瞬间又多了几分同情,一把拽起她的手腕,“附近有家便利店,我请你吃早餐。”
苏溪亭正要拒绝。
熊曼茵脸色肃穆,端着大人模样教育她,“难过归难过,难过完了,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难道你想让你家毛孩子死了还要为你担心吗?”
苏溪亭不为所动。
熊曼茵却摇了摇她的手,换了套招,“去呗去呗,”然后粲然一笑,“就当陪我,交个朋友嘛,好不好~”
苏溪亭:……
这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苏溪亭自认脾气一般,可一旦对上热情又自来熟的她就招架不住,否则也不会被李萍萍纠缠那么久。
见她有所松动,熊曼茵松了口气,立刻欢天喜地地领着人往便利店去。
便利店不算大,货架上的东西倒是齐全,挨着墙还设了一排木桌,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苏溪亭插着兜戴着帽子,看着熊曼茵轻车熟路地跟店员打了招呼,突然,她似乎察觉到一股打量的视线,可看过去却丢失了目标。
店内人不算多,大多都在埋头刷手机,或是跟身旁的人说说笑笑。
“看什么呢?”熊曼茵端了关东煮,推到她跟前,“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按照我的口味点了些,尝尝看?”
苏溪亭道了谢,夹起一块素千张,“味道不错,你常来?”
“对啊,我每次来看元宝,哦就是我家毛孩子的时候,都会来吃一顿。”
苏溪亭动作微顿,“每次?你经常来看……元宝吗?”
她以为死亡这种事,人人都避之不及,包括她,她不敢来,她怕她会不想走。
“啊?”熊曼茵似乎卡壳一下,塞了一个鱼丸模糊不清道,“顺路嘛,我工作就在这附近,所以时不时就去看看。”
这样似乎也说得过去,毕竟不是人人都跟她一样……苏溪亭味如嚼蜡吞咽着食物,可似乎怎么也抚不平胃里的那股焦灼。
吃到一半,熊曼茵去了趟洗手间。
苏溪亭单手刷着手机,一片阴影在身旁落下,她以为是找座的客人,头也不抬,“不好意思,对面有人了。”
一个和善的女声响起,“你好,我们是专门□□宠骨灰晶石的。”
女人没有过多停留,只是留下了一张做工精致的海报。
懵懂纯澈的小猫与大狗,乖巧地蹲坐在封面上望着苏溪亭。
底下是一行简短的字——
“她/他没走,只是换了种方式,陪在您的身边。”
熊曼茵从洗手间回来看到苏溪亭正低头看什么,本以为是在看手机,直到走近才发现桌上摊着一张熟悉的海报。
“回来了,”苏溪亭推过去那张海报,指尖点着海报上的项目问,“这个你有了解过吗?”
显然,她对海报上的内容有些兴趣。
熊曼茵垂着头,定定看着海报上的猫狗出神,话里有些支吾,“我……不太了解。”
苏溪亭也没在意,这种广告一样的东西,也不是随便就能信的。
分别时,熊曼茵还是没忍住开口,“溪亭姐姐,如果你要尝试宠物晶石的话,我建议你有余力可以买高规格一点的,比较……靠谱。”
金额达到,被骗了还可以报警。
苏溪亭点了点头,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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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汀。
一楼阳台,苏木木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溪亭刚结束付款。
最高规格,18888。
来龙去脉听一半,在脑子里添油加醋凑一半的苏木木当场愣住石化。
什……什么骨灰晶石要这么多钱!镶钻了还是刻金了?!
苏溪亭满脸不赞同,“你没猫,你不懂。”
苏木木:……
她还真没养过猫,之前没跟着老板的时候,她差点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操心那玩意儿。
“可是,”苏木木还是保持怀疑态度,“老板,你不觉得整个事情太凑巧了吗?那女娃娃该不会是个托吧?”
首先能买得起,或者说愿意买桃花园那块儿的墓就代表着买家百分百是个宠物奴,一掷千金都是心甘情愿。
蹲守在这地方附近,下游的人找意向客源,上游的人提供专业服务,两方合作,最后分成,这不妥妥的完整商业链。
她说的头头是道,义愤填膺,苏溪亭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她早就察觉到了,熊曼茵在便利店很脸熟,甚至于在跟着她进门的时候,苏溪亭便感觉到了好几道打量的目光。
刚开始她还没觉着怎样,直到那张海报的出现。
没有过度的推销,甚至没有多余的文字,海报做工精致,但简洁明了,只有重点——一下子就戳中观看者刚需的重点。
毫无疑问,这妥妥的就是场针对她的“杀猪盘”。
可是苏溪亭愿意买单。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真不是吹。
这一次,是她需要。
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方式,她很庆幸这个时候知道了,只是相差一天,明天就要把老猫的骨灰放入那个冰冷的盒子里关进墓碑里,苏溪亭舍不得。
不过她没再多说什么,为了堵住苏木木的嘴,又解锁手机开始给她转账。
输到18888的时候,犹豫了一瞬,还是删了一个8,小孩子不能给太多。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很坚定,“好了,这个教训我买单了,你别再说了。”
看到手机里的转账的苏木木:……?
这…这么壕?可是她还是莫名很心痛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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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阴雨涟涟,是预定的老猫的葬礼。
就在院子里举办,一切从简,但临时插入了变数,骨灰烧出来的晶石还没送到,尽管苏溪亭加了钱加急,但还是比预计的晚了些。
花店原本是歇业的,招架不住老客们多日接连不断的问询,生怕她又跑路一样,就差线下到店里来网友面基了。
多日堆积的订单一下子就压折了小店员的小腰,苏木木目色幽幽,看上去比夜里的老猫还要渗人,看得苏溪亭十分从心地揽过了去买新鲜花材的重担。
周六早晨的鲜花市场比工作日要热闹许多,鳞次栉比的花摊摆着馥郁精致的花束,放眼望去,除了熙攘的人流,就是鲜翠欲滴的娇嫩花海。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亭亭?”
苏溪亭侧过身,对上来人,舒展笑容应了一声,“李婶,早上好。”
“远远就看着背影眼熟,我就知道是你!”李文芳笑得眼角炸花,拉着她的胳膊亲热地往自家花摊前走,“吃早饭了嘛?还是要之前那些花是吧?婶子都给你留着呢,话说你这几天怎么都没动静呀?家里的事处理好啦……”
一路的絮絮叨叨,家长里短,苏溪亭说的并不多,更多的只是倾听。
她与李文芳合作的时间并不长,半年而已,当时的李文芳还是一个沉默寡言,初入花市的中年女人,因为不懂行规被排挤,被边缘,只能在最狭窄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鲜花一枝枝萎靡变色。
后来是苏溪亭主动找上了她与她签了一笔长期合同,算是挽救了李文芳的生意,同时也给自己的花店找了个靠谱的合作伙伴。苏溪亭眼光毒辣,她从不会怀疑自己的决定,可熟悉之后的李文芳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成为了又一个令她招架不住的人。
好不容易重回正题,李文芳拿上单子亲自去给花装车,她做事麻利又细致,所有的花材都是分门别类摆放好的,而且用她独门研制的秘方养着,每一枝花鲜的都像是刚从枝丫上采摘下来一般。
草草看了一眼,苏溪亭关了后备箱,“李婶,跟之前一样,月底一块儿结。”
李文芳摆了摆手,“婶儿知道,倒是你啊,亭亭,是不是最近又没好好吃饭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有的事,”苏溪亭笑了笑,突然转移话题,“卫生间在哪儿来着?我想上个厕所。”
李文芳面色一顿,又笑着指了指刚来的方向,“那儿,快去吧,一会儿过来婶儿还有点东西你得拿着。”
后面的话苏溪亭没听见,此刻她整个人像是蒙在一层罩子里,耳边嗡鸣不断,说话的声音逐渐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她强撑着,强撑着,直到人声散去,直到拐过那堵能遮拦外界视线的墙,她猛的腿弯一软,扶住洗手台,大口大口吐了起来。
“亭亭要好好吃饭……”
李文芳面色关切,慈爱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老板,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就想跟着你……”
苏木木眼底蓄满眼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声音委屈又坚定。
关心,关切,信任,依赖……
最后是声声不绝于耳的猫叫,悠长又慵懒,喉中滚着咕噜,眼神安宁又充满着爱意……
“呕……”
苏溪亭死死掐着胃,按着洗手台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生理泪水沾满眼周又扑簌滚落,喉咙又干又涩,狠狠地压迫着每一根神经,她吐不出任何东西,可耳中的嗡鸣不减更盛,连带着大脑像是要炸开一样!
不行,控制不住,生理性的反胃,从胃部最深处,从心底最深处翻腾而起的恶心,她控制不住!
而相比这些,是她的意识,清醒地,旁观着这样的自己——竟然会有人会因为偶然感受到的一丝幸福而感到恶心?!
简直可笑至极!悲哀至极!
回忆的参与者们都在捧出一颗真心,真真切切的关爱,发自内心,全心全意的信赖,视她为人生的转折点,还有老猫,被动地接受着她所给予的一切,被动地将她作为全世界……
而她,却在暗暗克制不住地觉得恶心。
哈……觉得恶心?
她配吗?!!
最恶心的,难道不是她吗……
就在这时,背后一道声音响起——
“你……还好吗?”
苏溪亭披着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堪,垂在脸颊两侧倒是遮住了她的神色,她镇下心神,深吸了两口气,嗓音却是藏不住的沙哑,“有事?”
又是这副高冷又不近人情的模样,丝毫脆弱都不肯暴露在外人眼前。
苏漫漫缓缓吐出心底那口忍不住想要呛她的气,面无表情地说,“没事,关爱一下老人而已。”
嘴硬心也硬的老人家。
苏溪亭这时候懒得跟她贫,也没有逗小朋友的心思,她转身就要里间走,这时唯一的隔间内传来冲水声,有人要出来了,苏溪亭皱了一下眉,当即刹住脚打算往外走,还没走出门,手腕被人握住。
“如果你不想被和你说话的阿姨知道你这副模样,就跟我走。”
苏溪亭确实不想让她知道,所以她没挣扎,任由苏漫漫拽着她的手腕,轻车熟路地七拐八绕,来到另一个女厕门口。
“这个厕所是新建的,比较干净,你去吧。”
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多问一句,甚至没多看一眼。
苏溪亭原地默了片刻,转身走到洗手台前,看着形容狼狈的自己,面容憔悴,眼神疲惫。
半响,她痛苦地闭上双眼,低头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多余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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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曼茵瘫着张臭脸,带着口罩,顶着爆炸头游荡在花摊前。
她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周六,明明该睡到日上三竿,她却要这么命苦地被使唤出来给她妹买花!
不是,花这种东西,除了好看点,到底有什么作用?费钱费心费力还不讨好,对于她这种手残党来说,简直是植物界的天然克星,养花没活过,多肉也跑不掉,全靠人家自身坚韧硬抗,活了跟她没关系,死了那一定是她手贱。
熊曼茵忿忿不平,偏生还不能随便拿点凑合,不然最后肯定还是自找麻烦,这么一想,怨气更重了,直到她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WC外,白衣黑裤,周六日还穿校服的也只有那家伙了,橘坪一中第一怪咖,以一己之力孤立全年级人,苏漫漫。
靠!什么运气,真是倒霉东西一茬接一茬。
熊曼茵翻了个白眼,打招呼那是不可能的,直接当没看见吧,尽管刚刚视线交错一瞬,她很确定苏漫漫那家伙也看见她了,不过用屁股想都知道她是不会来跟自己打招呼的,毕竟除了在一个班以外,她俩,毫无关联。
可紧接着,又一抹熟悉的人影出现。
气质皎皎,虽神色拒人千里之外,但偏偏就是叫人挪不开眼,熊曼茵脑瓜子一热,直接上头出声——
“溪亭姐姐!”
苏溪亭循声望去。
熊曼茵当场撒丫子跑了过去,活脱脱一只见到主人的修勾,身姿雀跃,幅度张扬,“姐姐~~~我来辣~~~”
而这边。
苏漫漫脸上不知什么情绪,下意识就阴阳怪气学嘴,“姐姐?”
这时候苏溪亭已经缓过神,自然不再惯着她这毛病,甚至还抬手揉了一把她脑袋上翘起的呆毛,懒散应下。
“嗯,好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