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余夏 第13章 麻烦

风卷着香樟新叶，拍打着十三班的玻璃窗，黑板上方鲜红刺目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日日缩减，压抑的备考氛围笼罩着所有人。

距离路思思十八岁生日过去半个月，课间难得有片刻松弛，邱霏拉着许璃靠在走廊栏杆上互相抽查知识点，背书声混着楼下操场体育生训练的呐喊，成了独属于高三的日常。

许璃捏着书页边角，目光下意识往教室瞟，落在靠窗那道孤挺的身影上。

裴越正在演算数学压轴大题，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周身一如既往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

这些日子裴越总有些心不在焉，刷题时偶尔还会走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笔杆，许璃早就察觉了异样，只是他向来习惯把心事死死藏起来，她不愿戳破，想着寻个合适时机问问。

“许璃，发什么呆呢？该我考你简答题了。”邱霏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语气无奈，“满脑子都是裴越，是吧。”

许璃耳尖发烫，慌忙收回飘远的视线，低头假装翻看背诵内容，小声辩解：“没有，我只是在记考点。”

邱霏看破不说破，笑了笑，不再打趣，继续拿着书本和她抽背。

同一时间教室后排，路思思正拿着错题本，皱着眉给张淮讲解文综选择题，笔尖重重点在题干上。

“跟你说了八百遍，审题要抓限定词，你每次都粗心漏掉关键信息，体育分好不容易稳住，文化课再拖后腿，咱们说好的西江大学直接泡汤。”路思思鼓着脸颊，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张淮单手撑着下巴，直勾勾盯着身边女孩气鼓鼓的模样，伸手戳了戳她柔软的脸颊：“知道啦，我一定认真学，主要是有你给我补习，看着你我就静不下心，满脑子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油嘴滑舌。”路思思脸颊瞬间泛红，抬手拍开他的手，故作凶狠地瞪他，“少分心，现在立刻把这三道错题重新整理，我待会检查，错一道罚你抄十遍知识点。”

“遵命，我的小老师。”张淮低笑着拿起笔，乖乖低头刷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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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做题时，思绪突然不受控制飘回屋里，心底的烦躁骤然翻涌上来。

三天前傍晚，他刚结束晚自习回到家，打开门就看见许久未见的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身烟酒混杂的刺鼻味，地面散落着烟蒂，好好的屋子被糟蹋得一团乱。

裴越脚步顿在玄关，眼底瞬间变冷，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来干什么。”

他父母感情破裂离婚，父亲常年在外游荡，嗜赌好酒，极少归家，这么多年，支撑他独自生活的，只有母亲每月按时打来的抚养费。

裴勇涛翘着二郎腿，指间夹着烟吸了一大口，烟雾缭绕中看向他，理直气壮开口：“我不来找你找谁？老子手头紧，你妈每个月不是都给你打生活费吗？拿点钱出来给我。”

裴越手指攥紧门框，指节泛白：“那是妈给我读书生活的钱，要钱自己出去找。”

“你这小兔崽子，养你这么大，拿点钱孝敬老子怎么了？”裴勇涛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凶狠神色，“老子告诉你，今天这笔钱你必须拿出来，不然我直接去你们学校教学楼闹，找你们班主任，当着你全班同学的面好好聊聊，看看你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脸面往哪放！”

威胁的话语像冰刺扎进裴越心口，他从小就厌恶父亲拿自己的学业、名声做筹码要挟自己，胸腔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我不会给你，你趁早走。”裴越声音低沉，竭力克制着心底的戾气。

这番拒绝彻底激怒了裴父，他上前一步，扬手重重两拳砸在裴越脸颊和肩膀上，力道厚重，打得裴越踉跄后退半步，侧脸瞬间泛起青红淤痕。

“翅膀硬了敢跟我对着干？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给不给！”

裴越捂着刺痛的侧脸，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却始终没有还手。

“不给。”一字一顿，没有半分退让。

裴父见他态度坚决，骂骂咧咧撂下几句狠话，摔门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浑身钝痛的裴越。

那一晚，他独自坐在漆黑客厅，一夜无眠，淤伤带来的痛感远不及心底的窒息。

他不愿让许璃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第二天出门前特意翻出高领卫衣，试图遮住脸颊的伤痕，奈何淤青范围偏大，边缘依旧有些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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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读课，许璃刚坐到座位上，余光第一时间捕捉到裴越脸颊上的青红痕迹，心脏猛地一揪。

她侧过头，声音满是担忧：“你脸上怎么回事？受伤了。”

裴越下意识侧过脸，刻意避开她的视线，淡淡扯出一句敷衍的借口，语气平淡，试图掩盖：“昨晚下楼买东西，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

摔一跤怎么会刚好伤到侧脸，像是手掌挥打出来的形状，许璃一眼便看穿了谎言，心口发闷。

她清楚裴越的家庭情况，隐约猜到大概是他父亲又来了麻烦，可裴越刻意隐瞒，她也不想戳破，让他难堪。

许璃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拉开桌肚，翻出奶奶给她准备的消肿药膏，拧开盖子，蘸了点药膏，凑近他的侧脸。

“别动，我帮你擦点药，不然淤青消得慢，看着就疼。”

温热柔软的指腹抚过裴越淤青的脸颊，瞬间驱散他心底积压的阴冷，裴越浑身一僵，呼吸下意识放轻，耳尖不受控制开始变红，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孩。

许璃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小声叮嘱：“以后走路小心一点，摔成这样多难受。”

“嗯。”裴越低声应着，目光牢牢锁在她温柔的眉眼上，心底酸涩又温热。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操场回来的张淮尽收眼底，他大步走到座位旁，瞥见裴越脸颊的伤痕，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凝重地拉着裴越走到楼梯间。

四下无人，张淮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火气：“你脸上的伤，又是你爸过来闹了？上次他来要钱我就提醒过你，这人就是贪得无厌，根本填不满。”

裴越靠在冰冷墙壁上，缓缓点头，将昨日父亲上门要钱，动手打人，扬言去学校闹事的事情尽数告知，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压抑的烦躁。

张淮听完瞬间怒火中烧，抬手拍了拍裴越肩膀，语气笃定：“你别怕，有兄弟我在，他要是真敢来学校找你麻烦，直接给我打电话，我绝不可能让他欺负你，我这几天放学多帮你留意下小区门口，盯着他的动向，别让他再靠近你。”

裴越抬眼看向身边仗义的好友，心底积攒的郁气稍稍散开几分：“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咱俩从小一起长大。”张淮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午休时分，张淮把裴越家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路思思。

路思思听完瞬间心疼不已，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许璃，两人从小形影不离，许璃心思柔软，要是知道裴越独自承受这些，定然放心不下。

趁着午休课间，路思思找到独自在走廊背书的许璃，将一切和盘托出。

许璃捏在手里的背诵册落在栏杆上，心口骤然抽痛，鼻尖发酸。难怪裴越这几日总是走神，昨天还刻意遮掩伤痕，原来不是摔倒，是被他父亲打伤。

“小璃，裴越现在最缺人陪着，他那个父亲不讲道理，万一蹲小区楼下堵他太危险。”路思思握住她的手，认真提议，“不如之后每天放学，你跟裴越一起走，陪着他回小区，人多他父亲也不敢轻举妄动。”

许璃立刻点头，眼神坚定：“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后放学我都等他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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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每日放学铃一响，许璃便收拾好书包，安静坐在座位上等裴越整理习题，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一路聊着知识点，日常糗事，冲淡裴越心底的沉闷。

夕阳照在两人的影子上，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走到小区楼下，裴越总会送许璃到她家单元门口，站在楼下，仰头盯着她家窗户，直到屋内亮起灯光，他才转身独自回隔壁楼栋。

许璃趴在窗边，看着楼下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久久伫立，默默在心里记下，往后要多和他一起，驱散不开心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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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变故再次袭来。

那天傍晚放学，两人刚走到小区大门，裴勇涛正靠在路边银杏树下抽烟，一眼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记住了许璃的模样。

裴越心底一紧，下意识侧身将许璃半挡在身后，加快脚步送她上楼，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等裴越回到自家屋子，房门刚关上，一直躲在楼道拐角的裴父直接推门跟进，目光带着算计：“那个小姑娘，经常跟你一起放学，你不会喜欢人家吧？”

听见是关于许璃，裴越瞬间爆发，周身气压低到极致，上前一把攥住父亲的衣领，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声音阴冷：“我警告你，不准碰她，要是你敢去找她麻烦，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裴父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狠震慑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无赖模样，嗤笑一声：“急什么，看来这小姑娘对你这么重要啊，行，做父亲的也不为难你，拿点钱出来，我立马走。”

裴越心知对方不会轻易罢休，为了隔绝他骚扰许璃的可能，从钱包抽出一叠现金递过去。

裴父一把抢过钱揣进兜里，得意洋洋地挑眉，语气蛮横不讲理：“说到底还是得给钱，别以为你长大了就能管老子，这房子是你妈买的，也是老子的，老子想回来就回来，下次早点把钱拿出来，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话音落下，他揣着钱扬长而去，只留下裴越独自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颤。

夜里，裴越坐在书桌前刷题，脑海里反复回荡父亲那句拿许璃做要挟的话，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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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学校，许璃敏锐察觉到他心绪不宁：“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憋着，我肯定不和别人说。”

少女温柔澄澈的眼眸抚平裴越心底大半焦躁。

他收敛戾气，拿出习题册，恢复往日耐心模样，一点点帮她梳理题型，拆解复杂解题步骤，将所有纷乱情绪暂时压在心底。

只要许璃在身边，那些晦暗伤痛仿佛都能暂时褪去。

日子在刷题，彼此慰藉中飞速流转，转眼便迎来高三至关重要的三模考试。

全校上下紧绷起神经，笔尖在试卷的声音填满整栋教学楼，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将长久以来积攒的努力尽数发挥。

为期两天的考试结束，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教室里总算多了几分轻松的闲谈声，大家互相对照选择题答案，有欢喜有失落。

等待成绩的这两天，张淮体考也已经结束，每天都寸步不离黏着路思思刷题补习。

午后自习课，路思思拿着文综试卷，指出张淮写错的大题答题框架，眉头皱起：“答题逻辑太混乱，得分点根本没踩中，阅卷老师没时间慢慢找你的答案。”

张淮侧头看着她认真讲解的侧脸，伸手轻轻勾了勾她的发梢：“有你帮我梳理框架，下次肯定不会出错，等高考结束，我们去周边古镇玩，好好放松一下。”

“先等你文化课分数达标再说玩的事。”路思思嘴上嫌弃，嘴角却抑制不住上扬，“要是总分达不到一本线，你什么都别想了。”

“放心，有我的小老师在，肯定没问题。”张淮低笑出声，顺手递过去一颗糖，哄得女孩脸颊微红。

两天后三模成绩单出现在公告栏，所有同学蜂拥上前查看，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接连响起。

裴越依旧稳坐全年级第一的位置，断层领先第二名，各科分数近乎完美。

许璃挤在人群中，目光落在自己的排名上，全年级二十名，对比上次模考前进了整整五十多名，进步肉眼可见。

邱霏排在年级六十一，稳定维持师范院校录取分数线之上，激动地拉着许璃欢呼；路思思七十七名；张淮一百二十名，结合体育专业分，稳稳够得上和路思思同市的本科院校。

“小璃你也太厉害了，一下子进步这么多！”邱霏激动地抱住她，“多亏裴越天天给你补课，不然数理化根本提不上来。”

许璃转头看向人群后方的裴越，裴越恰好也望过来，四目相对，眼底全是笑意，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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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许璃一推开门就举着成绩单冲到客厅，把排名递到爸妈面前，藏不住雀跃：“爸妈，你们猜我这次三模是多少名！我三模竟然考了年级二十名！”

许爸许妈接过成绩单仔细翻看，看着六百十三分的理科分数，脸上满是惊喜，笑容根本止不住。

“我的女儿太争气了！这段时间总算是有了回报。”妈妈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满是欣慰，“今晚咱们好好做一桌菜庆祝，炖你爱吃的排骨，再炸酥肉。”

爸爸在一旁附和，笑着提议：“多亏隔壁那个学霸天天帮你补习，不然哪可能提升这么快，不如喊他过来一起吃饭，咱们好好谢谢人家。”

许璃心中一动，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和裴越的聊天框，手指飞快打字：

【裴越，我三模考到年级二十啦，爸妈打算做饭庆祝，想请你过来一起吃饭，要是没有你天天帮我讲题，我根本进步不了，你一定要来好不好？】

消息发送出去，许璃攥着手机紧张等待回复。

没过片刻，屏幕弹出裴越的消息：【不用麻烦叔叔阿姨，我在家随便吃点就好，你的进步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许璃看见推辞的话语，连忙打字劝说，字里行间满是真诚：

【一点都不麻烦，咱们离得这么近，几步路就到，你帮我补了这么久功课，爸妈早就想谢谢你，你不来我们庆祝都少了个人，我等你过来！】

裴越看着屏幕里许璃恳切的文字，停顿许久，终究不忍拒绝她：【好，我待会过来。】

许璃看见同意的消息，瞬间喜笑颜开，蹦蹦跳跳跑去厨房帮妈妈洗菜。

二十分钟后，门铃声轻轻响起。许璃快步跑去开门，只见裴越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新鲜橙子，眉眼温和，身上褪去几分平日的清冷。

“不是说了不用带东西吗。”许璃侧身让他进门，小声说道。

“空着手上门不太礼貌。”裴越换好拖鞋，将水果递到厨房，主动上前帮忙洗菜摆盘，熟练利落的动作让许爸妈越发满意。

客厅灯光暖黄，厨房饭菜香气弥漫全屋，两人并肩站在灶台边，低声讨论着三模试卷，窗外晚风伴着人间烟火，藏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