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遗孀 第13章 游刃有余

两人的交锋很快结束，晏凛之继续往前走着，一一拜访过去，又听着萧疏玉有条不紊地介绍如今尚存的客卿、宗师。

不过，细听上去，除了一开始的崖师，其他都是滥竽充数的玩意儿。

“现有宗师一千一百三十四位，不过……大多也只能做出玄阶法器。”萧疏玉眉间拢着愁绪。

“哦？”晏凛之倒是不在意地四处打量，他突然道，“疏玉倒是好计谋，能留下那么多人。”

“其实不难，每个人都有弱点。”萧疏玉耐心解释，“只要找准了软肋，他们自会俯首。”

“弱点？”晏凛之笑笑，突然停住脚步。

在萧疏玉望过来的瞬间，他抬手碰了碰那人的唇：“只是我很好奇……”

“疏玉可曾……这样，留下他们？”

萧疏玉愕然抬眸，他看着晏凛之的眼睛，里面依旧平静温和，毫无波澜。

好像，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句。

“殿下……什么意思。”喉间滞涩，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晏凛之垂眸，用指腹轻轻按压唇瓣，试图让其染上艳色：“别多心，我只是问问而已。毕竟疏玉看起来那么……”

他沉吟片刻，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

“游刃有余。”

萧疏玉脸色苍白，嗫嚅着唇，却答不出一个字。原来，在他眼中，自己是这么卑贱的一个人。

也是，他确实是那么卑贱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别开脸，声音带颤：“殿下说笑了。”

两人沉默走过石道，许久，才传来一句微不可闻的低喃。

“我没有。”

依旧是沉默，死一般的寂静。晏凛之笑了笑，没有回答。

此后，气氛突然变得沉郁起来，天气也灰沉沉的，乌云压城，呼吸间都是滞涩的寒意。

当晚，萧疏玉侍奉汤药时避开了晏凛之的亲吻。

晏凛之没有强求，只见那人侧过脸，浓密的睫颤了颤，将药碗搁下，轻声道：“今夜需给天枢殿续灯，殿下还在休养，那边我去看着就好。”

“早些回来。”

“是。”萧疏玉笑了笑，垂下头，露出颈后一小截肌肤，白瓷一般。

他的眸光温顺，却不如往日狡诈灵动，灰蒙蒙的像是拢着一层雾。

晏凛之突然感觉——

好像有什么空了。

面前的人好像重新缩回了厚重的伪装，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谨慎，更加地——

难以预测。

等萧疏玉走了，晏凛之半靠在椅上，缓缓阖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嗒、嗒……

忽然，指尖一顿，他赫然睁眼，轻车熟路地起身，走到檀木矮塌前，摩挲着侧面枝条缠绵的纹路，流畅如一笔绘成的。

最后，停在牡丹的花蕊的中央，那里有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

找到了……他勾唇，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脆响，暗格弹出。

是一只黑面珐琅漆匣。

晏凛之掏出匣子，在手中掂了掂，颇有重量，似有瓷瓶轻轻撞击。打开一看，里头都是些零散小物。除去一只织锦储物袋，便是厚厚一叠压得整齐的纸张，还有数只白瓷小瓶伫立其中。

随意拨弄一番，只是些房契、地契。他抽出一张，在烛火映照下，上头朱砂已经淡了许多，看上去颇有些年头。

再看另一张，样式押签都不一样。

地契新旧不一，像日积月累攒起来的。

捻着那张薄薄的纸，他嘴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幽深，又将地契原样放回，单手阖盖。

嗒地一声，锁扣再度扣上，他垂眸，拨了拨坠锁。

这是打算——

金蝉脱壳了啊。

把玩片刻，晏凛之将匣子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关上暗格，走出房间。傍晚下了一场雨，此时空气沁凉，月如银盘，高悬天际，云霞烟缕萦绕，像是飘起的薄纱，半遮美人面。

四周寂静，可晏凛之知道，数名铁甲侍正隐在长廊暗处，不露声息。

他背过手，站在廊中赏月，突然对着空气道：“祂饿了，那个鬼手是吧，有一份好手艺，就请他去吧。”

“……”

暗处的影子动了动，铁甲侍面面相觑，用眼神互相质询——主子在说什么？

谁饿了？

什么好手艺？

忽而，草叶微颤，竟真有人应声离开。旁边的铁甲侍张了张嘴，又惊诧地左右看看，目露惊疑。

殿下什么时候同他搭上话了？还给了任务……

难道说，这个犟嘴葫芦，早已暗自搭上了线！怕是后头还想再留羲和宫呢。

不过……他们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心里自有盘算。

倒也无妨，羲和宫迟早落败，他们还是等契约一满，尽早各奔前程去吧！

晏凛之扫过花叶颤动的角落，淡淡收回目光。

“你们都退下吧。”

“是。”其余铁甲侍逐一退去。

静默片刻，他行走在巍巍月色下，月色铺满廊桥，恰如白霜。他抬眸，对上了檐角上的一只黑鹊。

那小东西敛着翅膀，不知立多久了，一双兽眸沉静，黑黢黢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檐下之人，仿佛没有呼吸，只是多出的一只脊兽。

一人一鸟对望。

晏凛之冲它咧开笑，弯起眉眼，用唇语道。

猜猜我是谁。

黑鹊注视着他，停顿片刻，无瞳的眸中闪过流光，红芒一闪，霎时张开翅膀——

展翅的瞬间，它的体型暴涨，足足抻开数倍，由手臂大的鹊鸟，化为鹰隼，周身魔气萦绕，散发着不详的阴云。空洞洞的眼睛，依旧牢牢地、死死锁定地上那人。

飞跃的瞬间，鹰翅卷起飓风，顷刻吹散了云翳。

晏凛之未动，墨发飞扬，安静注视着。

于是，月光愈发冷彻通透，惨白地铺在地砖上，铺满了晏凛之面前的路。

宛如一层白霜。

他的心情很好，脚步轻快，可转念一想，还是有些苦恼，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那个人过于狡猾谨慎，他要如何才能赚得那一颗“真心”呢？看来，还得下剂猛药……

顺便，再给藏在幕后的那些人，送份大礼。毕竟贪婪才是最大的饵。

他们一定，非常非常喜欢。

*

天枢堂中，满殿牌位肃然。

鱼烛垂泪，萧疏玉衣衫单薄，跪坐在满殿烛火中，掏出了清心录，嘴唇翕动，无声诵着。可越念着，上午那人的笑语却低低的，如幽灵般回荡在耳边。

“灵台无物，道心自明。”

——只是我很好奇。

他顿了顿，咬住牙关，继续往下念。

“抱元守一，破虚守静。”

——疏玉可曾这样，留下过他们。

萧疏玉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戛然而止。他喉间哽涩，张了张嘴，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大手拧着，甚至喘不上气，只能垂下头，拱起脊背，缓解突如其来的气闷。

“欲不可纵，志不可移。”

他从齿间挤出字句，按在书页上的指尖隐隐泛白。

——你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

他猛地将书一按，再也念不出来。潮湿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湿润水气。

殿中忽然下雨了。

水珠打在纸上，晕开笔墨，很快又一滴，怎么都擦不干净。

萧疏玉顿了片刻，愤愤抬头，瞪着繁琐琳琅的屋顶，前些年才修缮过，他们竟是偷工减料，连雨都挡不住，必须好生收拾收拾！

盯了片刻，直到泛红的眼眶有些酸痛，他才不甘不愿地低下头，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一点点抚平半干的纸张。

沉默许久，他看向前方，又泄了气。

“老夫人，我要走了，以后不能来看您了。不过他回来了，我也带他来过，您一定很高兴吧……”萧疏玉低头摸了摸书的毛边，“我不能再留下，会死的——”

“我不想死。”

“我虚荣，伪善，吝啬，撒谎成性……那么努力，用尽手段，做了那么多事，对的错的，真的假的，不就是为了活下来吗……”

他顿了顿，声音迟滞却坚定：“我只带走那点儿东西，那些都是我应得的，其他的……其他的我都会还给他。”他抬眸，眼眶红红的。

“您会原谅我的吧。”

满室寂然，烛火憧憧，没有任何回答。

他眼里闪过茫然，喃喃道。

“您说，我以后会过得好吗。”

*

黑鹰离了羲和宫，遁入云中，化作惊弦的箭，瞬息掠过万重山，在靠近一座巍峨宫殿时，又化作不起眼的鸟雀，扑棱棱翅膀，径直朝着最高的悬空山巅飞去。

护宗大阵微微一亮，像是一滴水溅入湖面，顷刻便无痕迹。

巡山的弟子抬头，瞧着天际一闪而过的阵纹，满脸疑惑，用灯笼把捅了捅前方的弟子。

“哎，你瞧那儿，是不是有妖物闯入啊。”

“你疯了吧，这可是太虚老祖的地盘，怎么会有妖物闯入？”

“嘘——”那人立马噤声，左右看看，抽了旁边人一棍，“老祖已是渡劫后期，半步天仙！言之有灵，你怎敢直呼名号的！”

“我是夸老祖呢……”

两人推搡着，念念叨叨地走了。

而那只黑鸟径直飞越宫殿，落在黑袍女人手指上。她浑身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兜帽遮脸，看不清半分身形、样貌。

“那孩子让我问，猜猜他是谁。”她梳着鸟儿羽毛，含笑道。

没有人回答她。

殿里，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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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