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是被苏蔓的声音叫醒的。
苏蔓在楼下跟谁说着话,声音脆脆的,隔着楼板飘上来,听不清内容,只觉得热闹。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墙角一直爬到灯座旁边。
昨天有这道缝吗?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下楼的时候,苏蔓正扎在厨房里。面前摊着本食谱,桌上摆着面粉和黄油,袖子卷到胳膊肘,鼻尖上沾了一小团白。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来尝尝!我按沈姐说的方子做的,这次肯定成!”
她走过去,捏起一块曲奇。甜得发冲,舌尖麻了一下。嚼了两口,也就习惯了。
“怎么样?”苏蔓眼巴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苏蔓高兴得直拍手,转身又去忙。她看着苏蔓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那一下愣神,“我粉丝现在多少来着?”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问什么呢。问“你是不是连自己粉丝多少都忘了”?听起来像个疯子。
苏蔓又拿起食谱,翻了两页,忽然顿住:“咦,沈姐说这个方子要放多少糖来着?”歪着头想了想,自己先笑了,“嗨,差不多就行,多放甜,少放不甜。”说着抱起糖罐,哗啦倒进去大半罐。
她看着苏蔓。苏蔓没觉得不对。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昨天是粉丝数,今天是放多少糖。
吃完曲奇,她说:“我去楼上看看书。”
“去吧去吧。”苏蔓头都没抬。
“沈姐呢?”
“一早就拎着篮子出去了,”苏蔓说,“说后院桂花开了,摘点回来做桂花糕。”说着眼睛一亮,“等沈姐回来,咱们又有好吃的了!”
她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沈知微不在。
那藏书室里,就她一个人。
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很静。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进来,照在一排排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真的没人。木地板在脚下吱呀响了一声,她放轻了脚步。
先走到昨天那个书架前。第三排,那个位置,空了。
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书架底板,凉凉的,落了薄薄一层灰。那本夹着照片的书,真的没了。蹲下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有点发空。像早就猜到会是这样,可真的空了,还是凉。
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书没了,好像就没什么可找的了。可她不想就这么回去。
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拂过书脊,一本一本。有的书脊上印着名字,她一个都不认得。可它们整整齐齐立在那儿,像一整面墙的人名。
她来了这么久,见过的人只有四个:沈知微、江屿、苏蔓、老陈。可这里的书,比人多得多。
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的书架矮一些,光线也暗,太阳照不到,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的闷味。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目光忽然被什么勾住了。
那本书很薄。
比旁边的书薄了太多,夹在两本厚书中间,像被硬塞进去的。
她伸手抽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花纹,干干净净,摸上去有点凉。翻过来看看封底,又翻回正面。没有书名,没有作者。
正要放回去,忽然看见书脊上端,有一行小字。
凑过去看。是手写的,墨水有点洇开,笔画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林、晚、棠。
她的名字。
手指一下攥紧了。
她写“林”字,第三笔总习惯性写歪,往右多撇出去一点。书脊上那个“林”,第三笔也是歪的。
是她的字。
可她什么时候,在这本书上写过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了。
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她越翻越快,哗啦啦整本书翻过去,全是白的。
那口气松下来,又慢慢提了上去。
一本写着她名字的书,全是空白的。这不对。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全白的。纸面上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印,像被人用橡皮擦过,擦得不太干净,留了点灰蒙蒙的痕迹。她眯起眼睛,凑得很近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认了半天,只认出两个字——
别信。
后面是什么,被擦得看不清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蹭过那行铅笔印。指腹能感觉到纸面凹下去的痕迹,浅浅的,是铅笔写字时压出来的。顺着笔画摸过去,那个“信”字最后一笔,收得重了一点。
她写“信”字,也总是这样。
手指停在那个凹痕上,没动。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可她的指腹,认得这个凹痕。像认得自己的手。
她想起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她也不记得自己写过,可它就在那儿——“时间不对”。
是不是她不止一次醒过来。不止一次给自己留过记号。然后每一次,都被擦干净了。
重新翻开书。这本写着她名字的书,只有旁边那些书的三分之一厚。她抽出旁边一本掂了掂,又掂了掂自己这本。
轻。太轻了。像一本书被抽走了大半内容,只剩一个空壳。
她一页一页捻过去,捻到底,嘴里轻轻数:八十四。
把书合上倒过来,从另一头再捻一遍。还是八十四。
顺手把旁边那本也数了:二百六十页。
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对上。她那本书本来该有多少页?不知道。没处对。
她把深蓝色封面朝外,塞回那道缝里。明天再来数一遍。
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顿了一下。
书脊上有一道新鲜的压痕。像有什么东西,刚被从这本书里抽走。压痕的边缘还有点翘,纸张没有完全合拢。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那道翘起来的纸边。毛茬茬的。新的。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有人刚动过这本书。就在她来之前不久。可能就在她推开门的前一秒,那个人刚合上书,走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架深处。
一排排书立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有人。
可她能感觉到。后背上的皮肤,一点一点绷紧了。
她想起昨天那本夹着照片的书。她昨天翻到了,今天它就不见了。是不是,那张照片,本来就是从她这本书里抽出去的?
目光扫过旁边那排书。
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名字的,书脊上印着工整的字。没名字的,干干净净。
她忽然注意到,那些没名字的书,书脊上都有一道极细的刻痕。
凑近了看。那道刻痕很浅,几乎看不见,像一道长好了的旧疤。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沿着那一排看过去。一本,两本,三本。没名字的书,每一本都有。位置差不多,深浅差不多,像同一个人,用同一把刀,在每一本书上都划了一下。
她抬起头,又看向旁边几排。
有名字的书,书脊干干净净。没名字的书,每一本都有那道刻痕。一排一排看过去,越看,心口越沉。
整个藏书室里,所有没名字的书,都有一道这样的刻痕。
她盯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
那些书不是没有名字。是名字被擦掉了。
就像她这本书的扉页,那道被擦掉的压痕。就像沈知微的手腕,那行褪没了的字。
那些书的主人在这里待过。书还在,人不在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一排一排扫过去。
沈知微。江屿。苏蔓。老陈。
她天天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她认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她一排一排找,有名字的书,一本一本看过去。
没有。
没有沈知微。没有江屿。没有苏蔓。也没有老陈。
不信,再找一遍。还是没有。
整个藏书室里,没有一本写着他们名字的书。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身边住着四个大活人,天天一起吃饭说话,可这间屋子里,一本写着他们名字的书都没有。
要么,他们的书早就没名字了,就是这些刻痕里的某几本——他们早就褪干净了。
要么,他们的书根本不在这儿,在更里面,在她还够不着的地方。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吓人。
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脊上,那行手写的名字还在。
林晚棠。
她的名字,还在。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这本书带走。带回房间,慢慢看,一页一页摸。手指扣住书脊,往怀里带了一寸。
然后她看见了书脊上那道新压痕。
手停住了。
昨天她抽出那本夹着照片的书,当天晚上,就有人从她这本书里抽走了那一页。如果今天她把这本书带走,就等于告诉“它”——她醒了,她找到自己的书了。
那今晚被抽走的,就不是一页了。
她把手收了回来。
把书放回原位,书脊朝外,和旁边的书对齐。
不是谨慎。是怕。
怕得连想都不敢想,真的把这本书拿在手里,会发生什么。
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本书,看着那行名字。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那本书立在两本厚书中间,薄薄的,像被挤进去的。书脊上那行手写的名字,在暗光里,模模糊糊的。
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走廊里很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还留着那行铅笔印的触感。毛茸茸的,像摸过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布。她搓了搓指尖,搓不掉。
楼下传来苏蔓的声音,脆脆的:“林晚棠!下来吃午饭啦!”
她应了一声:“来了。”
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什么事都没有。她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客厅里,苏蔓正把曲奇一块一块往盘子里摆,嘴里哼着歌。看见她,招招手:“快来,趁热吃。”
她走过去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还是那个甜,甜得发冲。
她忽然顿了一下。
她刚才上楼,是去干什么来着?
搓了搓指尖。指腹上还留着一点粗糙的触感,像摸过什么旧纸。她想了两秒,没想起来。
也就不想了。
又咬了一口曲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