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露台下来,江屿那句话还在耳朵边转。
“记不清,就别数了。”
她坐在花园石凳上,坐不住。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发空。空的那块地方堵着点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陈在浇花,苏蔓在屋里进进出出,太阳晒得人发困。可她就是静不下来。
昨天看了一半的那本小说,结局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站起来,回屋找那本书。
客厅的书架靠着整面墙,满满当当挤了一书架。她扫了一圈,找到那本旧小说,抽出来,翻到昨天折页的地方。
折角不在。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读到女主第一次回老家那段,天快黑了,合书的时候随手折了个页角。第87页,她还特意瞟了一眼页码。
可现在第87页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有。往前翻,往后翻,最后在第102页找到了那个折痕。
压得很深,纸都压出了白印,比她自己折的深多了。
差了十五页。
她盯着那个折角,后颈慢慢凉了。
不是折痕没了。是折痕还在,但位置不对。有人翻过她的书,替她往后读了十五页,把折角挪了地方,还压得比她自己折的还深。
她忽然想起餐厅那把椅子。绕过去看。椅子腿压出来的两道浅印还在,深浅没变。自己洗的那只碗在沥架上,扣得很正,还是她扣的那个角度。
它们没动。它们只动了她的书。
这比全都动了更让人发冷。它挑着动,专挑你不会天天去核对的那种地方。
把书塞回书架,她站在那儿,手指还搭在书脊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江屿。
他手里拿着那本藏蓝色封面的《建筑史》,银叶子书签露在外面,夹在书里。她扫了一眼,忽然顿住——
书签夹的位置,还是她第一次在凉亭看见他时的那个页码。那天阳光很好,书签在光里反了一下。现在还是那个位置,书页边缘干干净净,没有新折痕,连翻旧的痕迹都没有。
他根本没在看这本书。那本书只是他坐着发呆的时候,手里拿的一个东西。
“你也来找书?”她先开的口。
“嗯。”江屿应了一声,走近两步,在最下层书架抽出一本。他没立刻走,站在那儿翻了两页。
林晚棠捧着那本旧小说,翻不进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也不热,就淡淡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别太信这里的好。”
她抬起头,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他已经转身了。
他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开门。停了两秒,他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
林晚棠屏住了呼吸。走廊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屿又停了一秒,才轻轻按下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关门前,他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林晚棠站在原地。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皮肤上。不疼,不痒,就是硌得慌。你不去碰它,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待着,等你忘了,又在某个时候轻轻蹭你一下,提醒你它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小说。102页。折角压得比她自己折的深。有人翻过她的书,把她往后推了十五页。然后江屿站在这个书架前,告诉她,别太信这里的好。
她把书合上,手指按在那个折角上,压了压。
她试着回想江屿刚才的样子。他站在门口,穿的什么颜色的衬衫?头发是偏分还是什么?他说话的时候,眉毛动了吗?
她努力地想。轮廓是清楚的,他站在哪个位置,他说了什么,他转身的动作,这些她都记得。可一到细节,就糊了。
衬衫是浅灰还是米白?记不清了。眉毛浓不浓?也记不清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记得江屿不爱说话,记得他总坐在凉亭看书,记得他有枚银叶子书签。可具体到他长什么样,鼻子什么形状,眼睛什么形状,越想越模糊。能拼出一个大概的人,可每一块细节都对不上。
像一张糊了又重新描过的画。远看清清楚楚,凑近了,哪儿都不对。
她的记性好像越来越好了。以前记不清的外婆的味道,沈知微一端上来,她立刻就能认出来。以前想不起来的小时候的事,这几天时不时冒出来。可越“清楚”,越觉得不对。
那些记忆像是别人替她整理过的,整整齐齐摆在那儿,每一个细节都标好了答案。可答案是不是真的,她说不上来。
鼻尖忽然又闻到红烧肉的甜味。沈知微做的那个味道,外婆的味道。
她站在书架前,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这里不是“记住”了她喜欢的东西。是用她喜欢的东西,把她原来的记忆换掉了。
外婆的味道还在。可那已经是沈知微的味道了。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屏幕亮了,习惯性点开备忘录。翻到最下面,她愣住了。
最后一条不是进乐园那天写的。多了一条。昨天写的。时间戳是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
她点开。只有四个字:
时间不对。
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是她打的,一笔一画,就是她用的输入法,不会错。她盯着“时”字最后一笔,稍微歪了一点。她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那个歪掉的笔画。
是她的字。
然后她就停在那儿了。
没有去想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也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不记得。她只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按黑屏幕,揣回口袋。
阳光还是那样暖,白玫瑰还是那样开着,老陈还是那样慢悠悠地松土。一切都好好的。
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在等。等那股凉气从后颈爬上来,爬过肩膀,爬到指尖。以前每次发现不对劲,那股凉都会来。
这次没来。
她又站了一会儿。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手还是手,五根手指,拇指上有一道疤。都在。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刚才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她应该害怕的。应该慌,应该跑,应该冲出去问清楚。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
像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有半秒的恍惚。
她想不起自己今天长什么样了。
就像想不起江屿衬衫的颜色一样。
她放下手,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那儿塞着一摞旧书,积了灰。她蹲下去,抽出一本,翻扉页。又抽一本。第三本的时候,她停住了。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压得很平,边角泛黄,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站在花园的凉亭前合影。背景里沿墙那一排白玫瑰,只有三株。
她抬头看窗外。花园里那排白玫瑰开得满满当当,一朵败的都没有。她数不清有多少株,但至少十几株。
照片里只有三株。
花是后来长的。这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她盯着照片,忽然注意到边角露出半张女人的脸。笑着,眉眼弯弯的,穿一件米白衬衫。
那件衬衫,和沈知微今天穿的,一模一样。
拿着照片的手指,抖了一下。
很多年前的照片里,就有沈知微。她穿着一样的衬衫,一样的笑,一点都没老。
翻过照片背面,空白的。没有日期,没有名字。她把照片夹回书里,塞回书架。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楼下传来苏蔓脆脆的声音:“晚棠——下来吃芒果啦!”
她应了一声:“来了。”
把书塞回书架,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很稳,很轻。
像什么都没发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