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晚棠去餐厅吃早饭,没看见唐糖。
苏蔓坐在老位置,面前一碗粥,看见她,说:“唐糖今天没来。”
“没来?”
“嗯。她以前每天都来,来得比谁都早。”
林晚棠放下碗,往唐糖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没听见打字声。没有嗒嗒嗒,没有笔尖划纸,什么都没有。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
她敲了两下门。
“进来。”唐糖的声音还是脆的,但比昨天轻。
推开门,唐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支旧笔。没在写,只是握着。电脑没开,黑屏上映着一小片窗光。
“你没写?”
“不写了。昨天说了。”
她站起来,把笔放在枕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林晚棠。
“晚棠,我去找沈姐。”
“找她干什么?”
唐糖没回答。她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
林晚棠跟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窗外,老陈在花园里浇花,一盆一盆地浇,浇得很慢。
唐糖站在走廊中间,没往前走,也没回去,就那么站着。
沈知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她看见唐糖,笑了一下:“怎么了?”
“沈姐,”唐糖说,“我想变回去。”
沈知微把牛奶放在窗台上。牛奶冒着白气,白气在阳光里散开,很快就没了。她走过去,轻轻抱住唐糖。
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之后,她停住了,手放在唐糖背上,没有再动。
“变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变回什么样?”
“变回以前那样。写得不好,没人看,被人骂。”
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她抱着唐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所有人都喜欢你写的东西。你以前最怕的就是没人看,怕被骂。现在没人骂你了。”
唐糖没有说话。
“回去的话,”沈知微说,“他们又要骂你了。”
唐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回去,继续写你的文。写到深夜,写到眼睛发酸,然后发上去,等着评论。有人说你写得不好,有人说你抄的。你咬着下唇,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改到天亮。你受得了吗?”
她停了停,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上个月,你在地铁上哭,手机屏幕摔碎了。换屏要花你半个月的稿费,你站在维修店门口,舍不得换。你蹲在路边,吃了半个冷包子。你忘了?”
唐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编辑都没讲。她蹲在路边吃冷包子的时候,以为没人看见。
可沈知微知道。从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铁门口那天起,她所有的没说出口的疼,乐园全看过了。
门口,林晚棠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最不敢想的那些事,沈知微也看过了。
“回去的话,”沈知微说,“这些事,还要再来一遍。你受得了吗?”
“这里不好吗?”她问,“有人夸你,没人骂你。写累了就歇歇,不写也没关系。”
唐糖还是没说话。
沈知微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心疼。是真的心疼。
“别怕。”她说,“在这里,没有人会再骂你了。”
唐糖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
林晚棠张开嘴。
别答应。
喉咙里泛起一点甜。没有声音。她张着嘴,像喊了,又像只是站着。走廊里只有窗外的鸟叫。
唐糖眼睛里那点东西,晃了晃,暗下去。像烧到头的灯芯。
“……好。”唐糖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知微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回去歇着。想写了再写,不想写就不写。”
她站起来,端起窗台上那杯牛奶,递给唐糖:“喝了吧,还热着。以后不用这样了。”
递完,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唐糖接过牛奶,握在手里,没有喝。
沈知微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她走得很慢,围裙上的面粉在阳光里,一点一点地飘。
唐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挺得很直,走路很稳,一步一步,没有以前那种毛躁。
她经过林晚棠身边,没有看她。她走进房间,把那杯牛奶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拿起那支旧笔,横放在膝盖上。
林晚棠跟进去,关上门。
“唐糖。”
唐糖没抬头。她的手指隔着笔帽,轻轻摸笔杆上那两个字。
“你刚才说,想变回去。你是真的想变回去吗?”
唐糖沉默了很久。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假的吗?”
林晚棠愣了一下。
唐糖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她看着林晚棠,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
“我知道这里的东西是假的。那些夸我的人,那些评论,那些白玫瑰头像。我知道我写的东西已经不是我的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垂。那里以前有一颗小米粒大的痣,现在皮肤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她的指尖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我知道我妈不会说‘歇歇吧’。”她说,“可假的比真的疼得轻。”
“真的疼。你写三年,没人看,被人骂,被说抄的。你妈妈撕你的稿子,拿筷子敲你的手背。那些都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笔。
“这里不疼。这里的妈妈会说‘歇歇吧’。这里的字工工整整,没有错别字,没有毛边。”
她停了停。
“我知道那是假的。可假的比真的疼得轻。”
林晚棠没有再说。
她已经知道自己说不出。
“唐糖。”
“嗯?”
“你……真的不写了吗?”
唐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那支笔很久。然后她伸手,从枕头边拿起手机,递给林晚棠。
“你看。”
屏幕亮着。一条草稿消息,没发出去。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自己。
内容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收件人……为什么是‘自己’?”
唐糖低头,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我本来想写‘唐小棠’的。写到‘唐小’,后面那个字,我想不起来了。那个‘棠’字,我以前写得可歪了,第三笔总往右拖。我妈喊我的时候,声音拖得长,我写的时候,手就跟着那个调子,把第三笔拖歪了。可现在,我想不起来它长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我就删了,写了‘自己’。”
“我写不出来了。我试过了。我想写错别字,写不出来。‘她咬着下唇’,也写不出来了。”
“我答应过她的,要写完的。”她说,“我写不完了。所以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跟谁说?”
“跟我自己。跟那个写了三年、被人骂、还咬着牙不肯删文的我。”
她把手机拿回去,放在枕头边。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
林晚棠看着她。桌上那杯牛奶,已经不冒气了。
唐糖端起那杯凉掉的牛奶,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渍,她下意识抬手,用手背去擦——抬手的高度,擦的角度,跟沈知微刚才在走廊里那个动作,一个样。
她自己完全没察觉。
林晚棠站在旁边,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
唐糖放下杯子,在床边坐下,把那支旧笔握回手里。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淡,像要融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