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解药 第7章 尘怨难消

屋舍光线昏暗，窗外透进的微光细碎，堪堪只能勾勒出两道交错的人影轮廓，四下沉黑，杀机骤起。

寒光刺破沉沉夜色，一柄长剑脱鞘而出，剑身凛冽如霜，是一眼便能看出是经年温养的上好灵剑。

对方身手本就不俗，此刻良剑在手，攻势更是疯狠无匹。剑风破空无声，招招锁死致命要害。

燕归臣眉头紧蹙，只能闪躲。

狭小的静云阁内顿时乱作一团，凌厉剑光扫过，桌椅案几寸寸崩裂，帷幔更是被剑气割得条条碎裂。

短短数招之间，原本整洁雅致的屋舍便被二人缠斗毁得一片狼藉。

燕归臣无奈，他身形一纵，利落翻身退出房门，落至空旷的庭院之中。

身后之人杀意滔天，根本不肯放过分毫，身形如影随形紧追而出，寒芒贯空，绝杀一剑直追他而来。

晚风扫过庭院，树影斑驳摇曳。

庭院宽阔，两道身影再度缠斗在一起。

对方招式狠绝，燕归臣心中疑窦丛生，愈发不解自己何时招惹了这般狠戾的仇家。

几番辗转躲避后，燕归臣不愿再陷入被动，他手腕旋转，凝气于臂间，侧身避开剑锋的刹那，掌心微微上扬，重重落在对方持剑的小臂之上。

那人手臂骤然一麻，手中长剑脱手飞出。

燕归臣回身，正欲将人擒住，恰在此时，头顶堆积的暮云悄然散开，一缕皎洁月光直直洒落，照亮了那人隐在暗处的眉眼。

来人正是天玑城二公子，薛同瑾。

燕归臣神色一愣，呼吸蓦地一顿，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

然而，薛同瑾全然不顾手臂发麻的钝痛，身形借着前冲之势凌空旋身，一圈翻转落地的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握住半空坠落的剑柄。

不待燕归臣回神，他手腕翻转，剑光陡然一沉，凌厉剑锋携着破风之势，猛然刺向燕归臣毫无防备的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喝止传来。

“住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剑骤然停住，剑尖停在燕归臣心口仅一寸之距。

“小瑾。”薛沁琅从廊下快步走来，他眉头微蹙，沉声道：“把剑放下。”

片刻沉默。

薛同瑾紧抿着唇，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甚至剑尖又往前了些许，像是要不顾一切捅进去。

“小瑾！”

薛沁琅神色一惊，再次出声喝止。

薛同瑾心头积满郁愤，始终不肯放下剑来，他又羞又怒，最终化作悲愤控诉道：“哥！他就是一个无耻小人！”

“不得胡言！”

薛沁琅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怒，语气也不自觉重了几分。

他眉头紧蹙，看着执剑顽拗的胞弟，心底又急又恼，生怕他真的闹出无法挽回的祸事来。

可这一句厉声呵斥，落在薛同瑾耳中，却如一桶冰水浇头。

薛同瑾整个人猛地一僵，持剑的手轻轻抖了抖。

这么多年来，无论他如何闹脾气、使性子，如何任性妄为，他的兄长从未对他重过一句语气。

可现在，竟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对他厉声训斥。

薛沁琅也觉自己语气重了些，二人之间有误会，是他没来得及解释，这事并不怪小瑾，更不怪燕归臣。

他放轻了语气，道：“小瑾，你先把剑放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哥！”薛同瑾打断了他的话，悲愤交加道：“你可知……你可知他对我做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虽是心神浑噩，意识沉浮，大半时辰都处在昏沉恍惚之间，但后半夜发生的事情，他记得一清二楚，昏沉间，他只以为是毒素催生出的一场幻梦。

可第二日醒来后，前晚的一幕幕温热贴合，近身缠绵的画面在他脑袋萦绕不散。

李神医说是一位名叫“燕归臣”的人救了他，兄长视他为上宾，侍人对他恭敬有加。

不是的！

他们都被骗了！

这燕归臣就是个趁人之危的龌蹉小人，他要杀了这个无耻之徒！

薛同瑾眼底戾气暴涨，刺骨的杀意扑面而来。

燕归臣眉头紧蹙，他正欲抬手卸力反击之时，薛沁琅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知道。”

薛沁琅缓步上前，他看着目光怔然的胞弟，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神色，仍说出了伤他心的话，“小瑾，你身体的冰蛛奇毒，属至阴至寒，连李神医也束手无策，在这世间，唯有燕公子可救你性命。这一切是由我做主的，你要怪，便只管怪我吧。”

一句话，击碎了薛同瑾所有的执念与杀意。在他以为，哥哥会是永远站在他这边的人。

薛同瑾垂下眼帘，手中长剑亦缓缓垂落。

见状，薛沁琅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了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小瑾，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与你说清楚，可好？”

沉默良久。

薛同瑾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下颌紧抿，开口道：“我不要。”

薛沁琅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仍温声劝道：“性命为重，莫要意气用事。”

“我说，我不要！”薛同瑾缓缓抬起头，他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硬是不肯让眼泪落下，他直视着兄长，一字一句道：“若是必须靠着这种方式才能苟活，那你倒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薛沁琅的底线，怒火与心疼交织，理智瞬间被冲乱，他抬手，一记耳光狠狠落在薛同瑾脸上。

“啪——！”

薛同瑾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僵愣在原地。

薛沁琅掌心微微发麻，心头瞬间涌上无尽悔意。他方才一时气急失了分寸，看着弟弟脸上红了一半，语气顿时软了下来，伸手想去扶他：“小瑾，我……”

未待他说话，薛同瑾僵硬地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薛沁琅满心皆是无力与追悔，他想追上去解释，但他还有太多的事情，实在是分身乏术。

他沉默良久，才转头看向一旁默然伫立的燕归臣，声音再难保持往常的平静，多了几分无力与苦涩：“燕公子，让你见笑了。”

“小瑾他……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差点酿成大祸，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管教不严，今日我代他向你赔罪，还望你不要与他计较。”

薛沁琅本应在胞弟醒来之时便与他解释清楚原委，只是天玑城诸多事务缠身，想着待燕归臣从临江镇回来之后，三人再好好坐下谈谈。

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小瑾竟对燕归臣起了杀心……

闻听此言，燕归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薛同瑾要取他性命之时，他心底并非没有怨怼。

他自认坦荡磊落，若非受人胁迫，他又怎会……结果到头来，他倒成了那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只是，看着方才薛同瑾宁死不屈的执拗模样，他心底那点怨怼，终究是悄然散了大半。

沉默片刻，燕归臣还是回了一礼，“城主言重了。”

他知道薛城主是担心他因方才之事而心有芥蒂，便又补了一句：“我既应下约定，三年，便是三年。”

薛沁琅见状，心中感激之余，愧疚也越发浓重。他上前一步，神色恳切道：“燕公子深明大义，薛某感激不尽，我天玑城内藏有不少天地灵材、法器与功法典籍，公子只管随心挑选，权当是我聊表心意。”

燕归臣微微摇头，婉言谢绝：“薛城主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些灵珍宝物于我并无太多用处……”

说着，他的神色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的确有一事相求。”

“燕公子但说无妨。”

“我从临江镇回来途中，看到大片山林遭山火焚毁，痕迹怪异，这火起应该并非天灾，或许有山中魔兽作乱。”燕归臣缓缓道：“我以修行为本，还望城主准许我自由出入天玑城。”

山林失火之事，薛沁琅早已知晓，他也正为此头疼，若能多些人手在外探查周旋，亦是好事。

他当即颔首，爽快应下：“此事不难，明日我便命人送来通行令牌。”

随即他又命人收拾邻院客房，这静云阁的卧房被薛同瑾搞得一片狼藉，这几天怕是没办法再住人了。

侍从躬身领命，正欲退下打理房舍，一旁的燕归臣忽然开口：“我素来喜静，劳烦薛城主安排一处清幽之所即可。”

天玑城空置的客房不少，薛沁琅思虑片刻，便吩咐下人，将燕归臣安置在西院的清芷小筑。

那处院落偏僻清幽，竹林环绕，安静雅致，极少有人往来。最关键的是与薛同瑾所住的东院相隔极远，一西一东，日常起居极少交集。

燕归臣就这么住了下来。

…………

两日后的晌午，燕归臣从外面回来，正巧见一灵鸽在天穹徘徊，见到他后，那灵鸽便扑棱着翅膀俯身而下。

燕归臣吹了一哨子，而后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那灵鸽便稳稳落在他的手臂上。

这是师父散养的灵鸽，从前燕归臣在外时，师父也会给他传信，不过信中多半是让他带些美酒回去。

信中寥寥数语，只简单地问了他近日修行如何，之后便是说要去云游四海，寻天下美酒，莫要挂念……

燕归臣微叹一声，随即还是默然将信笺仔细叠好，收入袖中。他抬手轻挥，灵鸽轻鸣一声，振翅穿过成片竹影，向着远处云天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