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城,书房。
薛沁琅一天一夜没有阖眼,眼睛布满了血丝,无尽的愤怒与懊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魔族竟会对薛同瑾出手,是他太大意,明明魔族已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是他没有做好防备。
身为一城之主,连自己的亲人也护不住,十几年前发生的事,又要重来一遍吗……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孤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冷冷洒落,透过窗棂,碎落满地寒凉。
望着这轮寂寂冷月,薛沁琅闭了闭眼,一个身影渐渐涌入他的脑海,他曾对父亲发过誓,此生绝不再与那人再有任何瓜葛。
可现在,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良久,薛沁琅缓缓起身。
他一步步走出书房,穿过寂寂回廊,来到后院的一处祠堂。
薛沁琅双膝一弯,直直跪在蒲团上。
他垂着头,喉间仿佛卡了一根刺,声音沙哑沉闷。
“父亲,母亲,对不起。”
“孩儿不孝。”
他磕了三个响头,最后一扣,他的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天玑城以南八百里地,有一个清溪村,清溪村后有一座山,山上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茅屋。
这里,埋藏了薛沁琅年少的往事。
年少时的薛沁琅,少年恣意,剑法卓绝,最爱仗剑走马、游走天下,看四海风月,行人间正义。
也是在一次游历途中,他结识了那个人。
那人性子孤冷,却唯独对他温和几分,二人志趣相投,谈武论道,朝夕相伴,关系笃厚胜却世间知己。
薛沁琅从未问过他的来历,他也从不主动提及。
直到一场意外,薛沁琅身处险境,那人出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是一个魔族。
闻讯赶来的玄门修士正好撞见了这一幕,人人都喊着除魔斩邪,以正天道。
慌乱的薛沁琅一时不知如何抉择,他选择了躲避。
直至一个雨夜,那人第一次向他袒露心扉。
囚于心结的薛沁琅用自己的一生去赌他的良善,人心分善恶,妖魔亦然。那个舍身护他的人,绝非世人口中残暴嗜杀的邪魔异类。
雨夜下,那人告诉了他的真名,“伽烨。”
为避玄门围剿,他带着那人隐于清溪后山竹林深处,寻得这片无人之地,栖身茅屋,闭门避世。
竹林清风,晨起听竹,夜观星月,朝夕相守的半年,二人终是越了界。
伽烨说:“我很羡慕那些凡人夫妻,听说修士也可与人结为道侣,沁琅,你与我结为道侣,可好?”
薛沁琅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唇,眸光躲闪,语气多了几分慌乱,“不要胡说……”
然而,在伽烨一次次相求,一次次纠缠中,薛沁琅终于松了口。
可他们都忘了,天道有界,人魔殊途。
结契失败,薛沁琅经脉逆行,险些修为倒退。
自那以后,伽烨再也不提这件事。
这或许就是天道的警示,只是薛沁琅不肯承认。
隐世半年,父亲忽然传来家书,令他即刻赶回天玑城。
薛沁琅以为天玑城出了事,便让伽烨在这里等他,等他处理完天玑城的事情,他就会和父母坦白两人的事。
只是薛沁琅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叫他回来,是为了尽快敲定他的婚事。
原来,他与风野盟大小姐有过婚约。
这原本是两家在孩子三四岁时定下的娃娃亲,那时风野盟势大,以当时实力相较,是天玑高攀了这门婚事,若风野盟不认,便作罢了。
可正巧那时的薛沁琅凭一手逍遥剑法名动天下,一时风头无两。
风野盟门主重提旧事,想要两家结为姻亲。
天玑城主自然是欣然应下。
那是薛沁琅第一次违逆了父母,他执意退婚。
父母问及缘由,薛沁琅只说他心有所系,他的婚事,不仅是关乎自己,更与风野盟扯上了联系,他只得隐瞒了伽烨的身份。
可退婚缘由,终究瞒不过父亲。
得知他为了一个魔族而执意退姻,父亲勃然大怒,令他跪在祠堂三日,闭门思过。
年少意气的薛沁琅不肯退让,他亲自前往风野盟退婚,拜见了风野盟的何门主。
那时,双方联姻的消息早已传了出去,人人皆知天玑城少城主与风野盟大小姐即将缔结良缘。
在外人看来,两人郎才女貌,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璧人。
风野盟何门主对这桩婚事也极为满意。
谁也没有想到,薛沁琅竟会亲自前来退婚。他尚不懂人情世故,只道自己心系他人,不愿耽误了何小姐。
可这番话,落在风野盟门主的耳中,却是**裸的当众羞辱。
此事早已传遍玄门,天下皆知。
婚约既定,整个修真界都看着风野盟与天玑城即将结亲交好。
如今,大婚未期,先被退婚。
若是寻常平庸小辈,哪怕天玑城非要认下这门婚事,他们风野盟也会将人撵出去。
他是看中薛沁琅前程无量,才愿意与天玑城结为姻亲。
现在薛沁琅亲自前来退婚,这让他们风野盟颜面何存?岂不是让天下笑话?
何门主压抑着滔天怒火,“薛沁琅,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你要三思。”
薛沁琅只是又复述了一遍,执意要退婚。
正巧,他的这些话被门外的大小姐何盈滢听见了。
何盈滢本是听闻薛沁琅登门,心底藏着少女的欢喜,特意换上新裁的罗裙,想来远远见他一面。
她知道这位名动天下的天玑少城主。他行侠仗义,剑法无双。所以,在爹爹问及她愿不愿意薛沁琅做她夫婿时,她羞红了脸,还是点头答应。
她满心期许,却成了一厢情愿。最后一路跌跌撞撞,狼狈离开了这里。
见状,何门主厉声怒斥,“好!好一个薛沁琅!”
“既然你执意如此,这婚,退便退了!”
“你给我滚!”
“不过你给我记住,你最好不要有求我的一天!”
一语成谶。
不过数月光景,天地剧变。
沉寂多年的魔域忽然躁动,无数魔族大肆进犯玄门地界,各大宗门接连遇袭。
实力偏弱的天玑城,很快城门告破,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慌乱之中,薛沁琅想到了同为魔族的伽烨,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次魔族来势汹汹。
他写了好几封信给伽烨,可都石沉大海。
他不知道,伽烨是藏了起来,还是说……这场灾祸本就与他有关。
薛沁琅不敢深想,也无力深想。
他只能压下心底所有不安,拼尽一身修为,苦苦撑着摇摇欲坠的天玑城。
短短几日,城防崩毁,城中修士死伤无数,局势无力回天。
父亲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心知大势已去,便逼他离去,让他带着年幼的薛同瑾突围逃出去。
“要好好活下去。”这是父亲最后的遗言。
可薛沁琅不肯放弃,也不甘心放弃。
他遍发求援令,奔走求助各大玄门宗门。
可要不就是自顾不暇,要不就是风野盟派系的,风野盟早已视天玑城为敌,其他宗门也不敢随意支援。
万般绝望之下,薛沁琅终究被逼到了最后一步。
他再一次来到了风野盟,只要能保住天玑城,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他连风野盟门主的面都没能见到,只见到了宋杰书。
宋杰书早就对他积怨已久,恨他轻易夺走了何盈滢的芳心,恨玄门中人常将他二人对比,论天资、论剑法,他永远逊色一筹。
此番薛沁琅狼狈求援,宋杰书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故意刁难他:“你当众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便将此事禀明门主。”
薛沁琅下跪了。
可换来的,却是宋杰书无情的嘲弄与讥讽,“薛沁琅,你也有今天。”
他慢悠悠拂过衣袖,漫不经心道:“可惜,你来晚了,门主已经闭关了。”
言下之意就是根本没有代为通传的意思,所谓的磕头求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戏耍。
“宋杰书,私怨归私怨,城内还有无辜百姓,求你,看在那么多无数无辜人命的份上,派人支援天玑城。”薛沁琅低头恳求道。
宋杰书神色未变,只是凑近了些,低声道:“薛沁琅,我倒是听过一桩秘事。”
“听闻你之前曾与一名魔族走得极近……如今玄门祸乱,莫不是,皆是因你而起?”
薛沁琅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辩驳。
可不等他开口,宋杰书冷声道:“若真是如此,那天下玄门今日之祸,那些无辜之人,可都是因你而死。”
薛沁琅几番恳求,风野盟无动于衷。
心如死灰之下,薛沁琅决心要与天玑城共生死,他不眠不休,浴血死守。
一身白衣染透鲜血,数次险死在魔族手中。
或许是他拼死抵抗的执念撼动天地,又或许是魔族攻势后继乏力,数日死战过后,魔族撤出了天玑城。
漫天烽烟渐散,血色落日穿透烟尘,落在残破的天玑城头。
他站在血色残阳里,手握染血长剑,浑身伤痕累累,身前是染血的霞光,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家。
薛沁琅抬眼,时隔数年,他再一次来到了这间茅屋。
茅屋周围有结界,他一靠近,另一个人就知道了。
薛沁琅又垂下了眼,推开竹门走了进去。
屋内干干净净,桌案一尘不染,床褥整齐叠放,案上甚至还摆着一套完好的茶具,像是每日都有人在这里住着一样。
一切陈设,还停留在他当年离开时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都忘了……
薛沁琅自嘲一笑,随即缓步走到桌边,静静坐了下来。
竹风穿窗轻拂,吹动着薛沁琅的发丝。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一阵脚步声从屋外传了过来。
下一瞬,一道颀长身影停在了门口,逆着霞光,久久未动。
来人正是魔族伽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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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