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解药 第15章 傀尸

南郊湖畔。

浑浊的湖水渐渐平复下来，在这片水域发狂伤人的水蛟已没了气息。这水蛟浑身腥臭，几名天玑城弟子几乎是捏着鼻子收拾残局。

燕归臣半蹲在湖畔前，在湖水中洗掉手上沾着的蛟血。暗红血渍溶入水中，顺着水流散开，化作缕缕淡红血沫。

他正欲起身离开，却见沉寂的湖面泛起细碎波澜，不过片刻，一群游鱼聚拢而来，它们争相冲撞啃噬着漂浮的血沫，如同疯了一样。

燕归臣脚步一顿，神色沉了下来。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再怎么想也会觉得不对劲。

发狂的凶兽出现得越发频繁，出外任务的弟子也越来越多，有些人尚且能平安返回，可有些人却已遭遇不测……

燕归臣虽心有疑虑，但一时也没有头绪。

一旁的天玑城弟子已经处理好了水蛟尸身，一行人准备动身回城。

而就在这时，天际东侧密林上空，忽然腾起一缕刺眼的金色烟火，扶摇直上，破开半空薄雾。

是天玑城求助信号。

这也就意味着，有人遇险了。几名弟子脸色骤然一变，纷纷驻足抬头望向烟火升起的方位，眉头紧蹙。

其中一名年长弟子盯着烟火落点看了片刻，面色愈发凝重，低声开口：“那片地方……是沼泽地，遍地瘴气淤积，若是贸然踏入，连什么时候中了瘴毒都察觉不到。”

话音落下，其余弟子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只奉命清剿水域妖兽，临行前只备了驱兽符箓与疗伤丹药，并未携带抵御瘴气的解毒丹。

贸然赶过去，非但不能相救遇险的同门，他们一行人反倒会被沼泽瘴气缠身，最终也是自身难保。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进退两难，一时站在原地迟疑不决。

带队弟子眉头紧锁，率先开口，语气强硬：“我们这次任务，只是清剿水蛟，如今任务结束，按规矩即刻回城即可。沼泽地凶险万分，我们不能前去冒险，唯有尽快回去禀报管事才是。”

沉默片刻后。

那年长弟子忧心忡忡道：“同门求救，便是性命垂危之际，同为天玑门下弟子，我们怎么能视而不见？”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带队弟子毫不客气低声怒斥道。

二人想法相悖，当场起了争执。

领队面色冷硬，沉声放话：“要去救人是你们自愿，我只管以任务为主。你们要是执意擅闯沼泽地，便是擅自行动，我回城之后，会如实上报。”

一行总共七人，最后只有一名女弟子愿意留下，其他人都跟随领队返城。

领队转头看向一旁的燕归臣，语气还算客气：“燕公子，你可要随我们一起回城？”

燕归臣道：“我还有其他要事。”

领队闻言，也没打算多劝说两句，他抬手招呼余下弟子，一行人不再停留，径直往天玑城的方向离去。

湖畔只剩两名天玑城弟子，还有燕归臣。

那年长弟子打量着燕归臣，方才在清剿水蛟之时，他便看出燕归臣修为不浅。沼泽瘴毒横行，同门生死未卜，眼下情况，多一人便是多一分安全保障。

他连忙上前，语气恳切道：“公子，我知沼泽地凶险，此事本与你无关，不敢强求你涉险。只是同门身处险境，情况紧急，还恳请公子相助一二。”

不过，话说出口，年长弟子心底已经做好被回绝的打算。燕归臣本就不是天玑城弟子，没必要为素不相识的人涉险。

一旁的弟子攥紧了剑柄，神色紧张地屏住了气息。

燕归臣望着东边雾气沉沉的沼泽方向，只是微微颔首，“走吧。”

即便遇险的不是天玑城门人，他也会出手相助。

三人不再耽搁，朝着东侧沼泽前行。

越靠近地界，空气愈发湿冷黏腻，一股腐泥混杂浊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灰白瘴气裹着细碎风息，久久萦绕不散。

视物变得朦胧模糊，几人不敢有所松懈。

行至沼泽外围边界，年轻的女弟子快步走到坡边长草处，弯腰拨开一株野草，见它叶片背部泛白，欣喜道：“师兄，快看！这有幻灵草！”

幻灵草，用它的汁液涂抹在口鼻处，可防瘴气侵体。

一般幻灵草都长在瘴气最浓郁的地方。这次算他们运气好，在沼泽边缘地界就发现了幻灵草。

不过这里就只有两株幻灵草，而他们有三个人，一下子便犯了难。

燕归臣看出她的为难，并没有多加解释，只淡淡道：“你们涂便是，这瘴气伤不到我。”

“那可不行，公子能答应帮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让你涉险。”那女弟子摇摇头，只将两株幻灵草都塞到师兄手上，“师兄，你们涂，我再去周围找找。”

然而，话音未落，燕归臣便已经朝着沼泽地深处走去。

“燕公子！”

身后两人皆是一怔，来不及阻拦，那年长弟子连忙攥紧手中幻灵草，快速碾碎汁水，匆忙抹在二人口鼻耳后，拉着师妹快步跟上。

原本几人是打算在沼泽外围，看看能不能接应出事的弟子，但真到了沼泽地，才发现信号位置几乎在沼泽腹地。

周遭瘴雾浓稠凝滞，脚下淤泥湿滑黏腻，四周枯木丛生，死寂无声。

忽地，燕归臣停下了脚步。

他走在最前，他一停，身后两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年长那弟子瞥了眼燕归臣的神色，见他神色沉重，目光不由地望向四周。

一旁的师妹修为不高，并没有察觉出周遭异样，她正欲出声询问：“师兄……”

“嘘……”师兄抬手制止了她。

不过片刻，静寂的林地中竟出现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脚步声拖沓沉重，踩过淤泥时发出黏腻咕叽的声响。可即便这样，脚步声也没有丝毫变化。

人影渐渐靠近，浓雾缓缓散开几道缝隙，只见几道身影朝他们缓步走出。

师妹几乎用气声道：“师兄，这些好像都是善医堂的人……”

善医堂多为医修，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天玑城也常会与善医堂的人打交道，论交情来说，若对方在外遇到麻烦，都是能帮则帮。

“在下天玑城弟子，刘容。”那年长的弟子稍稍上前几步，拱手开口问道：“不知诸位可在这沼泽地见过天玑城弟子？方才这边传来求助信号，我们是特地进来找人的。”

然而，眼前几名善医堂修士仿佛没听见，他们眼神空洞，肢体僵硬，直愣愣朝着三人逼近。

“他们是傀尸。”燕归臣眉头一蹙。

这种情况，他曾在很多年前见过一次，当时他才十岁左右，撞见过一个被炼制而成的傀尸。

傀尸或由死人，又或由活人炼制而成。

炼死尸容易，炼活人难。同样，由死尸炼成的傀尸自然也比不上活人，更确切来说，是远远比不上。

然而，在这世间，能以活人炼尸的人屈指可数，而大多都受自身反噬而死。

师父曾说：傀尸者，一无灵，二无惧，三无痛，四无情。

他们不识亲朋，不知痛感。仅仅一道指令，便会无休止冲杀。

“不可能，他们有呼吸……”师妹急声道。

话音刚落，她便反应了过来，这是比寻常傀尸更难缠的活傀。

她只在书上见过关于傀尸的记载，从没有亲眼见过，更没有见过由活人炼制而成的傀尸。

眼见这几个傀尸逼近，燕归臣眸光一沉，开口道：“你们先离开这里，我来断后。”

刘容当即拔开佩剑，神色坚定道：“不行！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一人。”

“对，城主说过，身为天玑城弟子，绝没有抛弃同伴的道理！”一旁的师妹也拔剑防守。

三人边打边退。

燕归臣余光扫过周遭瘴雾，眉心越皱越紧。这四周枯木朝向不对，明明是后退的原路，周遭景物却在不停重复轮转。

就在这时，忽而飘来一声空悠绵长的笛声。

这几个傀尸动作一顿，随即默然走入浓雾深处，转瞬便消失不见。

“他们要跑！”刘容眼神一紧，握剑便要迈步追上去。

下一刻，周遭灰白瘴雾骤然翻涌暴涨，浓如墨絮，瞬间吞没四方视野，咫尺之间看不清人影。

“师兄！”师妹连忙抓住了他的手。

燕归臣沉声道：“屏息。”

师兄妹二人连忙敛息，背对着背，一动不敢动，静待雾散。

良久，漫天浓雾散去，周遭景象却焕然一新。

方才几人打斗的地方，此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之人。这些大多数都是善医堂的人，余下几人衣着驳杂，应是如燕归臣一般的散修。

他们个个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只剩微弱的气息证明他们还活着。

刘容眼尖瞥见枯木旁一抹熟悉的身影，是天玑城弟子。

他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这名弟子浑身沾满泥污血痕，气息微弱涣散，他的眼皮沉重难以睁开，意识昏沉恍惚，听见脚步声靠近，费力掀开一丝眼皮，见天玑城救援终于赶来，喉间艰难挤出沙哑的气音：

“二公子……去救二公子……”

燕归臣猛地朝他看了过去。

“二公子？”刘容神色一惊，“二公子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那弟子能撑到他们到来已是不易，他颤巍巍伸出手指往东边指了指，随即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燕归臣查看了地下躺着的人，几乎都昏死了过去。

“快……快走……”

一道虚弱的气音传来，燕归臣循着声音，终于在一地的人中找到了还尚存意识的人。

他俯身查看，问道：“还能说话吗？”

那人却只是重复道：“快走，快……走……”

与此同时，一旁站立的师妹忽然身形一晃，她脸色泛白，指尖不觉间发麻发软。

“师兄……我好晕，浑身提不起力气……”她声音虚浮，原本握剑的手无力垂落，佩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刘容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安抚，便觉自己也是头晕目眩。他后知后觉，脸色大变，他们竟在不知不觉，就已经中了瘴毒！

现在看来，这满地昏迷的人，全都是中了此毒。二人浑身酸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意识也渐渐开始发昏。

“公子……你，快走……”刘容只能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燕归臣垂眸，并没有立即回应他。

他想看看，这背后操控傀尸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燕归臣身体一歪，顺着身侧枯木倒在地上。

周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都带走。”

话音落地，窸窸窣窣传来声响。燕归臣耳边听着脚步声，大约五六人。应该就是方才那五个傀尸和背后操控傀尸之人。

就在傀尸靠近时，燕归臣骤然睁眼，他的身形倏的腾空而起，直扑下令之人。

他想先行控制操控傀尸之人，只不过，那人反应极快，脚下一个后撤，袖袍一翻，一道符箓炸开，身形随之瞬移至一旁。

眼前之人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怎么会炼尸这种邪术？

燕归臣眉头紧蹙，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眉梢轻挑，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反问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