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江湖事 第32章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钱开心从不是执拗矫情的人，她知道这两日这个县令也好他的手下也罢，待她礼遇有加，一定是上头放了话，至于那个软骨散也不过是依规行事，她是辨得清理的，更不想做无畏的争执，要在这件事上耗费气力还不如留点劲儿放在越狱上面。

县令见她全然接受，心中虽有轻慢，但好歹也算松了口气，只要在他的地界闹不出什么事儿，那就是谢天谢地了。

“那.......既然钱姑娘通晓事理......本官也就不再多留。哦，对了。”县令想到一些细节，心想还是告诉她比较好。“官用软骨散，药性温和中正，不会伤及根基，只是暂时封你周身经脉，其他行动不会受到影响，待入京之后，自会有人安排解药。”

钱开心对他扯出一抹淡笑，“大人倒是坦诚，跟我讲的明明白白，当真半点不糊弄我。”

“本官自是无需欺瞒钱姑娘。”县令摆出一副官架子对她正色说道，“律例既定，药性必不可免，但本官自会命人合规把控药量。这两日善待于你，是本官的分寸，明日依规施药，是本官的职责。”

“大人还真是个好官，如此公私分明，情理兼顾，明日自当任凭大人安排。”顿了顿，钱开心又随口问道：“不知是何时施药？是启程之前，还是上路之后？”

“启程之前便会由专人送药前来。”

“好好好。左右我明日也是要乖乖上京受审的，有无武功，于我而言并无区别。我若想逃，两日之前便不会来到此处。”钱开心浅浅伸了个懒腰，话虽说的轻巧，其实是在有意无意的试探对方。

县令听后果然蹙起眉头，这女人原来是仗着如今人已自投罗网，特意拿这话来挖苦我，在他看来，钱开心嘴上说的乖巧，实则就是在暗讽官府人手庸碌，毕竟前阵子耗费时日都没能捉拿归案的人，若非有人报官，她又主动配合，不然肯定还需多费些心力的。

不过，之后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县令压下心头恼意，微微拱手。

“钱姑娘且安心歇息，养好精神，明日安心上路。”

“多谢大人。”

县令回身时，立即收敛起眉眼，面上浮出一层厌烦神色，抬脚快步离去。牢门再度轻轻合上，钱开心望着门外出神。

哈，软骨散？没想到朝廷这么惧怕我们江湖人士，不过.....这样也好，倒是少了自己给程元守添倒忙的机会。

只是不知程元守那边怎么样了，钱开心想着，人歪倒在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相比之下，这里可比幽尘阁睡的自在，心头杂念渐渐消散，一身疲累涌了上来，竟不知不觉坠入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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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是天光敞亮，不过转瞬之间，漫天云絮层层堆叠，天地间被覆上一层暗沉的铅灰色，清亮的夏日天光彻底消失，暑气被阴云压下，潮闷的气息悬在林梢之上。须臾之间，一阵狂风席卷而来，枝叶被撞击发出哗哗的巨响，吹的尘土肆意翻飞。

远处天际深处，隐隐滚来一阵闷雷，声响断断续续，预示着骤雨顷刻便要落下。

明明是白日，屋里却暗沉得仿若黄昏。程元守坐在矮凳上，静静望着窗外风云剧变的景象，低声自语。

“这雨来的不妙，眼下谋划要事，要是因此阻碍行踪，那就真完蛋了，雷公电母雨神娘娘你们可切莫久留啊。”

“.........”

段牙在旁压低身姿，一手扶在门框上一手提起伞刀，程元守见状伸手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趁着风雨去衙门走一趟。”

程元守跟着站起身，他走到段牙面前，手掌啪的一声，拍在对方胸口上，“刚才说的都白说了是吧？你明知此事蹊跷，还要以身涉险，行！就算你厉害你闯了进去，到时候钱开心没救出来，你再搭进去，你是打算让我一个人救你们两个？”

话完，他叹了口气。

“段牙，我知道你对钱开心什么心思，但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程元守一脸谨慎，透过那道矮墙落在院外那条贯通四方的官道上。

“这里地势依山而建，周遭林木茂密，荒径杂道极多，是绝佳的脱身之地。”他缓缓对上段牙的眼睛，“如此地利极佳的地方，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遇到，不管是截人还是撤离，都有余地。”

“眼下必须力求稳妥，一丝差错都不能有，这才是能救钱开心的法子，你……最好免了其他想法。”

段牙盯着程元守嘴巴开合，仿佛脚下生了根。他不是不知道程元守说的那些，事情本就步步是险，一点冲动都容不得，可.......每当想到钱开心困在牢狱，会遭受刑狱磋磨，他心底便躁意翻涌，坐立难安。

被程元守打的胸口还带着警醒之意，他垂在身侧握着伞刀的手缓缓松开些。

“意气用事不能成事。”段牙在不断告诫自己，又喃喃说道，“也许......这风雨天也会是最好的掩护。”

“此话怎讲？”程元守问道。

“依朝廷那边，他们不会贸然因为天气而更改押解时间，至于告示上说的软骨散.......”

程元守接话，“告示写了，会对钱开心用那玩意，这软骨散我只了解过皮毛，想是能暂时封闭气力的药，但.....后续是否会有其他隐匿的症状我们还无从得知。”

他最担心的是这个软骨散会不会对钱开心以后造成其他伤害，毕竟朝廷阴险狡诈的手段可不少。

段牙知道软骨散的药效，他解释道，“软骨散是官府专用的禁锢麻药，药性单一，并无后续症状。唯一的作用，便是锁死周身气力，让人无法动武，除此之外，皆与常人无异。”

“那就好，那按你说的，咱们只要把控好时机，胜算便能稳上大半。”

可他又不禁担心起来，“事成之后，该往何处逃？”程元守始终对以后的日子抱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三人日后躲躲藏藏的日子也不知会持续多久，一旦他们这次与朝廷起势后，情况便会变得更加严重，朝廷追的更紧，那些往日得罪过的小人，也会趁机反咬一口，所以下一步的打算必须万无一失。

段牙思忖良久，“县衙常规押解罪犯，不过是普通衙役和守城巡兵，哪怕多派些人，也不过是些庸碌之辈。”

至于退路，段牙在脑中遍寻远近可藏身的去处，始终没有万全之策。忽然，他问道，“此前你说，那个复生的疯老九，让你们去找他？他有没有说具体地点？”

程元守没想到段牙一下子又绕到疯老九身上，怔愣说着，“是说了，好像叫什么......对，是个叫孤空山的地方。”

“孤空山？”

这三字入耳，段牙愣了下，也许程元守不知道孤空山，可这个地方却是段牙童年最深的记忆。

孤空山是东部苍节的一座偏远荒山，也是他年少寄居修行、度过数年时光的古寺所在地。

不知是因为近期一桩桩变故不断牵扯出他的往事记忆，还是别的什么，纵使段牙向来沉敛自持，这段时间的心绪也早已纷乱难平，他暗自茫然，这种环环相扣般的际遇，究竟是冥冥注定，还是天意弄人？啊，真是件件事都够让人糟心的。

“那我们就去孤空山。”

“好。”

事已至此，两人眼底重归平静，料想押解之日应快来了，当务之急便是稳妥筹备，段牙匆匆交代了下，程元守在前日已经熟稔周边地形，由他前去探路，最终敲定出一条便于三人快速脱身，可直通苍节方向的逃亡路线。

段牙自己则去往广寒县附近置办物品，介于钱开心身中软骨散后所需解药，但又不能在这里明目张胆购置，只好找间药铺折中购买了一些恢复气力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以及一些外伤药。

确认草药明细后，段牙又购置不少干粮、水囊以及御寒毯子，要足够支撑三人长途奔逃。

最难斟酌的是钱开心的模样太过惹眼，若是以女子装束赶路，一眼便能被人看出异样。段牙心里揣着这份顾虑，特意寻了一处僻静的成衣铺，在成堆的粗布衣衫间来回挑选，反复比对许久，才敲定三套版型宽绰的青灰粗布男衫，又选配了三条素色束发布带。

段牙勒住□□坐骑，停在一处杨柳树下，他将缰绳分扯出去，套好身后两匹驮满行囊物资的马儿，待行至城门洞下，他忽然放缓马速，旋身回望，热闹的街巷连绵盘踞在视野尽头，钱开心就被囚在这方城池内的某处牢狱之中，他与钱开心的距离，咫尺遥，跨不进。

惹弄心头焦灼缠作一团，对钱开心的万般惦念也只能压在心底，段牙闷叹一声，他收拢起飘忽不定的心情，抬手一抖马鞭，三匹马儿踏着尘土，便朝着放马坡的方向行去。

在段牙离开的那棵杨柳浓荫下，一道青布裙摆铺散落在阶边泥草间，待马蹄声渐远，一个女子微微俯身，她顺势提起膝前宽大的青布裙幅，拢在掌心收束，腰身一挺便站起身，转脸看向段牙离开的方向，眼睛露出一双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