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整个暗室就像一个匣子。
四壁挂起的鎏金铜灯火光摇曳,将周遭照的透亮。
出乎意料,这里不似段牙想的那样,只是一所平常书房,就是墨香味儿颇重,闻久了让人头疼。甄源走到书案前,随手规整着上面叠放的书籍,段牙看到上面除了书别无它物,心想对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玲琅物件,眼前这里倒真朴素无华。
甄源此时正背对着他,段牙眼睑微垂,眸里泛起一层寒光。
“你现在才起杀心,是不是晚了些。”
甄源似乎确信对方不会动手,先放下那块玉牌,又拿起书案上的镇纸,那镇纸只是一块形状普通的黑檀木,甄源看着它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本想再无可能见到段家后人,没想到老天待我不薄。”
听言,段牙面露诧异,可戒备之心未有松懈,他问道。
“你知道我?”
“当然。确切的说,我知道你爹。”
“不过......此事稍后再谈,你拿这块仿造玉牌是来问魔道师祖的身世吧?”
段牙不语,算是默认。
“何不说说你为何要知道他的身世。”
“为故人解忧。”
“呵,看来那故人与魔道师祖关系匪浅。”
甄源放下镇纸,他缓缓转过身来,“近年来没人再寻这块玉牌,你又是从何得知?........不过,你不想说的话,倒也无妨,早在半月前我就发现那些幽冥隐在这里,想着会有贵客上门,没想到居然是你。”
段牙轻嗤,“那些幽冥不过都是些假把式,这里实则也不过是层障眼法罢了。”
甄源似乎对他这番话来了兴趣,冲他拖起手,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段牙自然想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没太多时间耗在这里。
“魔头城府极深,凡事皆留后手。若是玉牌藏在此处,以他的手段,断然不会给旁人留可乘之机,既是放任不管,唯一的解释,便是玉牌早就不在这儿了。”
段牙从钱开心那里得知玉牌的时候,就开始有所怀疑,透露给钱开心的那个人说的确实是真的,但当初孟云泽年级尚小,没有能力夺回,可后来得势怎可能还让那块对他意义重大的玉牌流落在外。
所以此处看似是玉牌的存放之地,实则是孟云泽布下的一层障眼法,多年来,无论是被流言或告密觊觎玉牌之人都会被引至到此,最终那些人会像飞蛾扑火落个命丧黄泉的下场。
“没承想你心思如此缜密,倒跟你爹有几分相似。”甄源起步行至段牙身前,吁了口气。“还懂得逆向推敲,你说的没错,那玉牌早就回到魔道手中。”
甄源看看段牙,眉眼间透着惋惜,“你那故人想必要失望了。”
段牙沉默,明知会是这个结果,但一想到钱开心失望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遗憾,钱开心对这块玉牌的期望很高,她意外得知以为是天降机缘,可她还是太小看孟云泽那人的算计。
甄源见段牙神情凝重,又叹了口气,他缓步走到书架旁,随意寻找些什么,边翻边说,“你跟你爹一样,容易被情爱困扰。”
“本是旷世奇才,却为了个女人甘愿隐退江湖,如果当初你爹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又怎会生出魔道那帮子孽徒。”
段牙不喜欢别人提及他的事儿,自然面露不善绷紧话语,“陈年旧事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那魔头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甄源低低笑了一声,翻出一本古籍从内页取出一把钥匙,回过头对段牙意味深长的说了句,“看来你注定要走你爹那条路。”
话回阁楼,钱开心握着扫帚,随意洒扫地上的灰尘,程元守则弯着腰腾出二层几个破旧木箱作为床铺,两人只想草草能落脚就行,望着扫帚上那些缠缠绕绕的蛛网,钱开心烦躁将它扔在一旁,抖落抖落袖上的灰尘,对偷走饰物的人怨念不断加深。
扫把被扔在地板时,钱开心觉得脚下一沉,她顿时蹲下身,查看那层木板,发现有一处裂缝又宽又深,边缘木茬还有翘起,瞅着格外突兀。
她仰起头,朝程元守扬声,“你过来看看。”
程元守还在拼接木箱,他直起身走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里的裂缝,有些不对劲。”钱开心往旁边挪了挪,程元守俯身低头,目光落在手指的地方,沉吟片刻,抬脚轻轻往木板中央踩了踩。
只听“咚”的一声,木板微微下陷,“底下是空的。”程元守说着收回脚,目光怪异,他又围着那块木板四周踩了一圈。
“只有这块。”
钱开心眼睛一亮,与程元守对视,两人默契十足,程元守找来一根细木棍,抵住边缘使劲撬动,钱开心伸手上前扣住木板,借力往外掰。
木屑簌簌往下掉,伴着吱呀一声,那块宽大的木板被撬开,程元守顺手挪到一旁。
底下赫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暗道,随之一股潮湿霉气扑面而来。
只见这暗道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下去,往下是蜿蜒曲折的石阶,让人一眼见不到头。
钱开心探头下去,目所能及之处尽是石壁,上面显得粗糙潮湿,她心头莫名一紧。“这条暗道不简单啊。”
直觉在心底冒出来,她总觉得,这条暗道会通往一个十分重要的地方。
程元守面色沉静,“既然发现了,便没有错过的道理。我先下去看看。”
“不行。”钱开心摇摇头,脸上多了几分戒备。
“你自己一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儿,都没个照应。”
“我说你能不能别乌鸦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那嘴跟开过光似的。”
“……”好不容易钱开心起了兴致,被程元守一打岔,到嘴的话就忘了。她忍不住小声嘟囔,“我要是开过光,那我天天默念来财来财……”
程元守点燃火折子,一小簇火光跳动起来,勉强照亮身下,他侧身踏入暗道,回身朝钱开心伸出手,“跟紧我,石阶陡,别踩空了。”
钱开心伸手扶住,小心翼翼跟着往下走。
暗道蜿蜒,石阶湿滑,拐角窄处程元守还得弯腰弓身才能通行,这里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顺着曲折走了几步,前方忽然开朗,居然是一间封闭的暗室。
暗室无门,四壁全部由青石砌成,顶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异常光亮,刚好可以照亮整间暗室。
角落里落着两个老旧石箱,像是被尘封了许多年,透着阴惨惨的气息,
钱开心推开身前的程元守,踏入暗室,眼里满是惊诧,“没想到这破旧阁楼之下,竟藏着一处暗室。”
程元守熄灭火折子,也随着钱开心的视线观察起来,最后目光落在那些石箱上,“如此隐蔽,会不会跟那魔头的秘密有关?”
没等钱开心回话,他就走到那两个石箱面前,伸手一推,石箱被推出一条缝,因为光线昏暗,程元守扇开那层尘烟,只见里面整齐的摆放着一众物件,件件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条冰冷的铁链缠放在里面,环身已经锈迹斑驳。还有一些粗细不一的特制皮绳,旁边还有裹着厚布的禁锢镣铐,样样都透着压抑和阴寒。
钱开心顺着程元守的目光看去,只觉心惊,这些明显都是刑罚工具。
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瞬间脑袋闪过一种可能,不会吧……心口像是被块巨石碾压,胃里阵阵翻涌不适,她下意识后退,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的想法。“这些……难道是用在孟云泽身上的?”
程元守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肯定的说,“这里就是一处囚禁施虐的私牢。”
这句话,如惊雷炸开,似乎在一瞬间,钱开心心中那些疑惑和不解全都串联起来,形成一种残酷的画面。
原来孟云泽对外宣称魔道师祖避世修为的那些年,根本就是被囚禁在此,在这闭塞又暗无天日的地方承受着□□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所以他才会做事儿狠绝,性情又那样乖张邪祟,他就是有病!
想着想着,钱开心胸口当真闷得有些发疼,孟云泽在那么小的年纪,到底是怎么一日一日熬过来的?既无依无靠又身陷囚笼,还受尽折辱。
虽然她自小跟着娘亲颠沛流离,看尽旁人脸色过日子,也挨过那些人的打骂,可这些和孟云泽自幼被禁锢,连一点光亮都捞不着的日子比起来,竟显得不值一提。
怜悯之情缠在肺腑间,她终于明白,孟云泽身上那化不开的阴郁,还有那份忽远忽近的疏离,都不是天生如此,这让她莫名替他的凄楚不甘。
顿时心里五味杂陈,既不忍去深究他童年的惨楚,又无法原谅他日后行事的歹毒,明知他的偏执狠戾皆是身世所害,却依旧厌恶他把受过的苦,尽数转嫁给她。这边是恻隐心疼,那边是厌憎隔阂,两种情绪在心底不断拉扯,堵得她一时难再开口。
程元守见她眉眼间满是沉郁,心知这些过往真相,对她的冲击着实不小。他轻叹一声,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钱开心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