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喂,钱开心,发什么愣呢?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思绪被打断,钱开心才发现周围的巷子已经消失,面前是一个壮硕男人。
呵,原来自己又回想到以前了吗?不过,那种感觉她应该早忘了才对。
程元守叉起腰,对她刚刚说的一番大道理依旧云里雾里,什么遗憾什么后悔?又关那雲儿姑娘什么事儿?难道……
“不是吧!”程元守瞪着眼睛琢磨过味儿来。
钱开心被他突然的高声跟着一激灵,骂道,“你喊什么!一惊一乍的!”
程元守见状,小心的往雲儿房里瞄,拉着钱开心就往远处挪,悄声警告,“你可不要乱点鸳鸯谱,我跟那雲儿姑娘是清清白白。”
钱开心听完表情一副看戏的样子。
程元守见她不信,更着急辩解,“别瞎想啊,我就是看她一人孤苦无依,像对你似得当她是个妹妹,这才相处几天,我怎可动那歪心思!”
“别说相处几日,一见倾心的戏码也大有人在啊。”钱开心就差捋起胡须对这莽夫传道红尘情缘之意,不过程元守这人直愣的很,她一时半刻与他也说不清,还是让他自己慢慢领悟去吧。
“罢了,总归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是好心提醒。”
“你也莫要跟旁人说。”
“知道知道。”钱开心背对他翻了个白眼。
两人随话往院外走,恰在此时,段牙抬步迈入院内,三人猝不及防,竟撞了个正着。
段牙低声先开口。
“玄京那边有消息了。”目光在钱开心身上微顿一瞬,又续道,“幽尘阁的人也动了。”
钱开心应声,“果然,他们得手了吗?”
段牙摇头。
院内一时静了几分,钱开心环顾四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昨日我便觉得幽尘阁的鬼魅开始在这附近徘徊。”
程元守面露凝重,“怪不得今日我在街上见烈风阁那边大批人手异动,还以为是朝廷对咱们的通缉令来了,原来是准备对付咱们的。”
段牙像是早有预料,他神色愈厉,“我们的一举一动,早被那魔头严密监视,此刻所言,只怕不消片刻,便会传入那魔头耳中。”
“我晓得一个地方,寻常人绝不敢靠近。”钱开心眸色一动。
“在这儿?”
“对。”钱开心诡异一笑,“所谓灯下黑,你们可能想不到幽尘阁会有一处连孟云泽都不敢踏入的地方吧。”
段牙闻言,微蹙眉问道,“什么地方能是他都不敢进入的?可.......即便去了那里,幽尘阁那边见我们动向,也会禀报孟云泽,最后我们的行踪依旧暴露。”
“暴露便暴露。”钱开心语气淡然,“咱们的行迹本就未曾真正隐蔽过,只是那处.......即便他明明知道咱们会在里面密谋什么也断不会踏足而入,只要我们的交谈内容不被窃知,便足够了,其他的就让他干着急去。”
钱开心还要继续说,就听远处呼喊。
“开心姐姐。”
雲儿姑娘从远处房内探出个脑袋,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姐姐,那些衣衫我挑了两件作为换洗,剩下的我都叠好了,姐姐还是让人拿回去吧。”
“你就留下穿吧。”钱开心不以为意,她对那些东西,都是能遮体的想法,除了方便,其它都不关注。
“但是......真的太多了,况且我们不是很快就会启程吗?”这些也不可能都带走,雲儿想着。
钱开心听言,慢了半拍回道,“......说的也是,你就先放那里,我一会儿让风景过来安排。”
“好。”雲儿姑娘肩头一松,整个人都似乎轻快几分,钱开心见她飞快地朝程元守那边怯怯掠过,眼尾微敛,羞怯意味十足,不等再细瞅,人便垂着眼帘,转身闪回屋内。
呵,程元守啊程元守,你小子真是好福气,这雲儿姑娘姿色尚好,日后当真有好戏看咯。
话说转眼入夜,钱开心支起下巴坐在石桌旁,饶有兴致似在看天,其实目光盯的是远处一座阁楼。
那弧阁在后园隆起的土坡上茕茕孑立,仿佛是被岁月遗忘的一块残景,硬生生嵌进后园里。
阁楼本不高,却因地处高坡而显得格外突兀,从这里望去正好将那一隅的阴影无限放大,钱开心左右摆摆头,别说,真挺像竖立的一口棺材。
钱开心想了想,决定自己先去阁楼看看。
后园荒废已久,登阁的路径早就被杂草侵吞,夜里更是难辨哪处才是石阶,钱开心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这夏夜晚风卷起后园的潮气,阴惨惨的让人生畏,钱开心不由后悔,应该叫程元守或段牙一起来才对。
悬在头顶那处黑影越来越近,不知是阁楼檐角的铜铃发出声响,还是风吹周围草木后的闷响,一阵阵惹得钱开心身上汗毛竖了又竖,也不知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正想着,阁楼正门已近在眼前,门是虚掩的,朽坏的门板拉扯出里面的暗色,让人一眼看不到尽头。
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钱开心硬着头皮推门而入,迎面便袭来一股霉味,呛得她一阵咳,好家伙,这里不同于年久无人地界的阴冷,而是那种腐朽气息的死寒。
“还好有备而来。”钱开心打开火折子,火光乍现,只是屋内四壁空空,唯有中间一方书案,它后方那面墙上题写着密密麻麻的诗行。
走到书案前,上有烛台,钱开心矮身点燃它,烛火一燃,屋内骤然亮堂起来。
光色驱散黑暗,这么看来,不过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但居然会是孟云泽的噩梦?钱开心不予置否。
她来来回回转了两圈,并未发现暗门,也懒得登阶去往二层,决定先走近那面惨白却被写满诗行的墙去探个究竟,一句句默念,虽然书写的墨色深浅斑驳,有的字已很难辨清,但大概意思钱开心看明白了,写的可真是句句皆是执念,凄绝如咒,字里行间浸着绝望与恐惧。
怪不得孟云泽那次梦魇会说出那些话,其中有两句就是这上面写的,关于这阁楼,幽尘阁人人口中的禁地,一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钱开心也是在那次梦魇后才知道这些,孟云泽那个冷漠狠戾的男人,不愿提及的过往和心底那块脆弱之地,她都会抓牢。
另一边,烈风阁处,幽冥归位。
“禀师祖,夫人已经去了阁楼。”
孟云泽斜倚榻上,握着烟杆的手本随意搭着,待听此言,手一紧,掌心几乎要捏断那烟杆,青筋绷在手背,心道这钱开心居然真的独自去了阁楼。
伴随的那些戾气随时都要爆发,钱开心,你这般不管不顾,偏要撞进那处藏着他最不堪过往的死地,此刻真想将人拖回来狠狠羞辱,偏生那处,是他最不能让任何人迈进去的地方。
孟云泽怒火中烧,却也只能选择留在原地,任由那种无力感闷在胸腔里。她选择踏进那处他曾被囚、被折辱、被日夜磋磨的炼狱,如同将他再度拖回那暗无天日的记忆中,似乎现在只要闭上眼,那些画面便会缠上他,变成一道道枷锁,把他锁回那个逼仄的空间,让还是年幼的他无处可逃。
孟云泽十岁后,八年光景都是在那座阁楼里度过,是他的舅父,将他囚禁在那里。
那里是比世间最黑暗的角落还要可怖,四壁无窗,终年不见天日,地缝里常年会渗出冰冷的水渍,积成一滩水洼,人踩上去湿滑黏腻,空气中常伴一股腐气,让人胸口发闷。
书案偶尔放着半碗冷掉的吃食,更多时候,是舅父拿来的皮鞭和尖刺的木杖。
他的舅父每次都会说,这里是幽尘阁最“干净”的地方,能褪去他身上的“污秽”,可只有孟云泽知道,那里是炼狱,是他灵魂与□□的囚笼。
有时是皮鞭,逼他跪着认一些他都不懂是什么的过错,有时是冷水浇身,要为他洗去那身“污垢”,有时是那尖刺的木杖。
那些时日,黑暗、恐惧、饥饿、脚步声,尽是绝望。
舅父带着虚伪笑意的脸,对他日复一日残酷的施虐。他也曾试图逃跑,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更残酷的折磨,久而久之,孟云泽变得沉默,学会主动承受那些苦痛。
他将自己刻画的越来越像舅父,以为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记忆,直到现在,他拼尽全力想要逃脱的噩梦,似乎依旧无法摆脱那座阁楼带来的阴影。
钱开心,我倒要瞧瞧,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孟云泽垂着眼,眼底凝起寒潭,他抬眼对上幽冥,“让人在阁楼外守着,盯紧夫人,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幽冥领命退去,孟云泽指尖微动,他生念。钱开心,你想闯荡江湖我倒也不是非拦不可,可你挖我旧事,剥我伤疤,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报复亦或是较量?既如此,你那不肯驯服和不肯安分的心思,竟真不知磋磨,这次我要看看,你会不会最终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