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甚至因为疲惫和紧绷而显得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车厢凝滞的空气里。
明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迎向陆渊审视的目光。
“我,”他开口,一如既往地缺乏起伏,却在此刻听来有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是残骸。是研究院事故中,未能完全消散的……意念残骸的聚合体。”
陆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哪些意念?”他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随之弥漫。
“不甘,遗憾……未尽的守护。”
“守护?”陆渊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脏莫名一紧,“守护什么?”
明沉默了更久一点,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检索,又像是在回忆某种模糊的碎片。
“一个……孩子。很多个念头里,都有同一个焦点。‘必须保护好那个孩子’,‘不能让他也消失在这里’,‘让他活下去’……它们是我存在的……根本原因。”
孩子。
陆渊感到喉咙有些发干。那个冰冷研究院里,除了工作人员,孩子……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那个孩子是谁?你……或者你们,要保护的,是谁?”
这一次,明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孩子’是一个概念,一个符号,具体的身份信息……我不太记得了。”
陆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实话吗?还是某种更高明的隐瞒?
“那我碰到你时看到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他换了个方向,提及那个突兀闪回的童年片段,“研究院,白大褂,问我耳朵……那些是什么?”
“可能是碎片。”明回答得很快,似乎对此有所预料,“我由残念聚合,本身也携带了一些散落的、与环境相关的记忆碎片。你的感知力很强,直接接触时,触发了这些碎片的‘回响’。它们不完整,也未必准确,只是……残留的信息。”
只是残留的信息。陆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如果只是明的记忆碎片,那是否意味着,他童年时在研究院的某些经历,以另一种方式被记录了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继续追问,不放过任何细节,“我小时候在研究院……有没有见过你?或者,感觉到过类似你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明再次出现了那种短暂的、类似思索的停顿。他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近乎人性的困惑。
“我记不清了。”他最终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的……不确定?“关于最初成形的确切时间和完整过程,记忆是断裂的。我只知道,在我能够像现在这样‘思考’、‘观察’之前,曾有过一次……剧烈的能量释放。很近,很强,带着毁灭性。我感觉到……那个‘孩子’处于极度的危险中,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陆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反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挡在那个孩子前面。”明说,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陆渊耳膜上,“然后,我就被冲散了。大部分刚刚凝聚的形态和刚刚产生的意识,都被打碎。直到最近,我才重新慢慢聚集,稳定成现在的样子。”
挡在前面。
被冲散。
重新凝聚。
陆渊的脑海中,几个一直模糊的碎片,被这几句话猛地串联起来。
难怪所有人都说他能幸存是奇迹,难怪要反复审问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明。
或者说,是那些研究员们最后的不甘与守护执念,为他挡下了致命的冲击。
所以他才“记不清”。因为他几乎“死”过一次。
所以他的能力是“安抚”,是驱散那些负面的、混乱的能量。因为他本身,就源于最纯粹、最执拗的“保护”意念。
所以他说“我要保护你”。这不是基于命令或算计,这是他存在的根基,是他于混乱中重聚的核心。
陆渊猛地向后靠去,脊背撞在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让他有些窒息。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剧烈的眩晕感。
原来自己这条命,是这样捡回来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多情绪翻涌上来——震惊、荒谬、后怕、以及对父母和那些早已逝去的研究员们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的手指变成这样……”
“自然损耗,”明接上了他的话,抬起那只手,看了看半透明的指尖,仿佛那是别人的东西,“我的能量没有完全凝聚回来,会恢复,需要时间。”
自然损耗。会恢复。
陆渊闭上眼,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悸动。
对讲机里传来周骁的呼叫,汇报现场已初步清理完毕,询问下一步指示。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收到。准备返回。”
特调局第七感知队,办公区的灯光惨白,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未褪的疲惫。
陆渊带着明刚踏进区域,就看到陈远背着手站在中央,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
该来的总会来。
“陆队长,”陈远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压力,“现场初步报告我看了。能量读数异常,目标个体未经授权介入高强度念灵场,还引发了未知能量反应。我需要完整的监测数据进行分析。明手腕上的同步记录仪,给我。”
他直接伸出了手,目光锐利地刺向明空空如也的手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手环?”陆渊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烦躁,“现场情况混乱,发生了肢体冲突,那东西大概是在纠缠中意外脱落了。收尾时一片忙乱,没顾得上找。我一会儿让人回去仔细翻翻。”
陈远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但一时抓不到把柄。
他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转向真正的目标:“手环的事后续再处理。现在,我需要带明去特殊实验室,立即进行深度检测,并尝试在可控环境下复现广场上的能量释放模式。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
他说着,朝身后的技术员示意了一下,那人立刻拿着一个带有束缚功能的能量拘束带走上前。
“不可能。”陆渊向前一步,挡在了明和技术员之间,动作不大,但姿态强硬。
“陆渊,注意你的立场!”陈远声音陡然严厉,“这是命令!他必须……”
“必须什么?必须看着他把自己耗散掉?”陆渊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一把抓住旁边明的手腕,将那只手用力举到他们眼前。
“看清楚了,陈远!”陆渊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这就是你想要的‘能量释放’的代价!物质实体不稳定,出现不可控的虚化!在没弄清楚这种损耗的机制、没确定它是否会对他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导致他彻底崩解之前,任何刺激他重复或加强能力使用的行为,都是在谋杀这个唯一的样本!你是要一个可能随时消散的数据源,还是要一个可供持续观察的研究对象?”
明的手就那样被举着,指尖还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在灯光下甚至能隐约看到后面的景物轮廓。
陈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只手,眼神剧烈闪烁。
空气凝固了几秒。陈远显然在权衡。
“……我会让医疗组和技术评估组先过来,做全面的、非侵入性的状态评估。”陈远最终退让了一步,但语气依旧强硬。
“可以。”陆渊松开明的手,姿态却并未放松,“但过程中必须有我的人全程在场,他现在状态不稳定,任何不当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我必须为我的队员,以及局里的安全负责。”
他把“局里的安全”咬得很重。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互不相让。
最终,陈远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转身大步离开了。
紧绷的气氛随着他的离开略微缓和,但并未消散。周围的队员们屏息凝神,直到陈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陆渊没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他指着自己的办公室,对明沉声道:“你,进去。在那些人来之前,不准离开那间屋子半步。”
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顺从地走进了办公室,在陆渊原来的椅子上坐下。
陆渊走到工位上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办公室敞开的门,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明安静的侧影。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但眼下,他什么也做不了。
陆渊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他甩甩头,将那些纷乱芜杂的念头强行压下,点开了内部系统。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疲惫而沉静的脸。
光标在报告撰写界面闪烁。他敲下标题:
《时代广场C级(暂定)念灵集群事件处置及后续情况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