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灯塔（刑侦） 第15章 否认

陈霜月是第二天傍晚醒来的。

房间里很安静，他侧过头看着窗外，落日熔金，不时有乌鸦三三两两归巢而去，扑簌簌拍打着翅膀掠过天际，整间病房都浸在了漂亮的琥珀色中，也倒映在陈霜月沉沉的眼底，衬得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他试着活动了下四肢，发现右胳膊彻底动不了了，想要坐起来都非常吃力。

陆今越拎着两份盒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陈霜月坐在床上，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发呆，他机械性地掰着不听话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有人进来了都恍若未闻，直到陆今越走到病床边，拉开他的左手，陈霜月才一个激灵，看向他，眼神依然有些涣散。

“醒了怎么不叫医生？”陆今越刚要伸手去按呼叫铃，就被陈霜月按下了：“不要叫别人来，我有事要问你。”

“好。”陆今越便晃了晃手里的盒饭说：“那就先把饭吃了。”

床上的小桌板放下来，摆上两份一样的盒饭，菜色单一，寡淡无味，让人看着实在生不出什么食欲。

陆今越行动还不太方便，扶着栏杆，在床尾坐下来说：“一中的血型筛选结果已经出来了，不过就算把血型范围缩减到只要O型和A型，还是有将近一千人需要做进一步的排查。”

陈霜月没什么胃口，扒拉着小油菜问：“小鱼呢？”

陆今越笑笑说：“还以为师兄会先问我的情况呢。”

陈霜月难得没有回怼，愣神道：“你怎么样？那天这么危险，你又何必跟他们硬碰硬……”

陆今越敞开手臂，翘起打了石膏的左腿说：“哝，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别说是断腿了，就是粉碎性骨折，我照样能一带三给你们都带回来。”

陈霜月无情拆穿：“……一带三的是江海宁吧？我是睡过去了，又不是昏过去了。”

陆今越也不觉得落了面子，眼角笑纹愈深：“还能回嘴，看来师兄的状态恢复得还不错。”

陈霜月道：“我想去看看小鱼。”

陆今越说：“不必着急，池小鱼身上伤得不重，但是心理创伤还需要恢复，不过我也已经联系到了崇德最好的心理医生来给她做疏导了……多少吃点，你身体需要这些。”

陈霜月勉强咽下又柴又油的鸡肉，又说：“这些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如果她没有遇到我就好了……”

“如果没有遇到你，她或许还走不出那个小山村，”陆今越说着这些，是在说池小鱼，也像是在说自己，“不过她这一趟不算白去，至少打听出了何玉梅和孙涛之间的关系。”

陈霜月：“什么关系？”

陆今越：“孙涛之前是何玉梅的老主顾，两人不仅认识，还有一层更……见不得光的关系。”

“老瓢虫和失足妇女的关系……”陈霜月思索道，“这反倒从另一个层面加深了孙涛和虞菲案的绑定了，或许孙涛会通过何玉梅认识虞菲？”

“这就要看孙涛自己怎么说了。”陆今越从容道。

陈霜月一挑眉：“人已经找到了？”

“师兄，你猜分局大队是怎么找到他的？”陆今越笑得神神秘秘的。

“不会是……”陈霜月想说扫黄大队，但觉得一个亡命徒躲着警察的路上还要往那些地方钻，未免也太离谱了，倒是让他拿不准了。

“是隔壁省下辖的扫黄大队在例行任务的时候给他抓了个现行，抓回去录入信息后，共享到了全国的警综平台上，被新山区分局看到，派人过去可以说是点对点抓捕了，”陆今越道，“有时候结果就是会这么出其不意。”

竟然……陈霜月嘴角抽搐了两下，转而又问：“当晚那些摩托车手呢？”

“很可惜，大多数都被江海宁的人带走了，但还是有几个漏网之鱼，”陆今越遗憾地摇摇头，“其中就包括想刺杀你的那个，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希望渺茫，当晚的天气条件，再加上那些车手都没有露脸，想要找到这些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陈霜月却道：“不必再找了，既然他想杀我，一次不得手，就一定还有下一次，等他亲自露面也不迟。”

“师兄……”陆今越想到任霁云说的那些，“那天的那些人，就是任局说的和3.04案相关的嫌疑人？”

“我也不确定，”陈霜月长叹道，“连脸都没见到，我也只能猜测，但是那些车手的动机的确奇怪，老李说后街背后有什么老板，既然这个老板可以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长期在后街非法敛财，理论上应该和警方打好关系才对，在池小鱼去之前，虞菲案对后街的影响并没有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可他们这样做，反倒是推动了后街这条产业链的覆灭。”

“你觉得绑架案只是个幌子，他们的真正目标……是你？”陆今越感到自己的心脏往下重重一坠。

蛰伏三年之久，也是到了清算他的时候了，只是那些人不知道的是，他本身其实也是组成这场集体缄默的一环，他死了，对他们来说并无好处。

陈霜月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轻巧地把话题给掠了过去：“血型筛查结果，有没有你觉得值得注意的人？”

陆今越便也没有再继续，道：“还真有，师兄，你还记得唐惟清么？”

陈霜月皱眉回想了一会儿，才道：“虞菲的班主任提到过，是……虞菲的高一班主任？”

“没错，唐惟清的血型是A型，自然就被筛了出来，只不过仅凭这一点还说明不了什么，但如果孙涛能说出点儿什么和唐惟清相关的线索……”陆今越还想再说下去，病房门突然被敲响。

叩叩叩。

两人一齐看过去，只见房门玻璃前不知什么时候竟聚满了人，为首的老李正乐呵呵地跟他招手。

陈霜月看向陆今越：“你叫他们来干什么？”

陆今越耸耸肩：“我可没有。”

陈霜月犹豫半刻，只好喊了声：“进。”

没成想这门一开，直接涌进来十几号人，熟悉的面孔把不大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连王所都来了。

“王所？李队？”陈霜月一脸困惑。

只见李队‘唰’地把一面锦旗展开，朗声念道：“赠：新山区青崖镇派出所陈霜月，人民警察为人民，小陈同志嘎嘎行！青崖镇派出所全体赠！鼓掌！”

话音落下，身后一排民警跟排练过似的一齐鼓掌，引来路过护士的不满：“干嘛呢干嘛呢？这儿是医院，当你家菜市场了？”

陈霜月这回反应慢了一拍都不止，直到陆今越叫了他一声，才呆呆地看着锦旗上自己的名字问：“给、给谁的？”

王所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你把后街那块老大难的问题给一锅端了的事儿，早就在所里传开啦！这回别说是你，连我都跟着沾了光！分局领导点名表扬咱们，可以啊小陈，深藏不露啊！”

陈霜月已经太久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面了，面对以自己为主角的场合迎来的却并不是指责和谩骂更让他无所适从，他目光潜意识地投向陆今越，而陆今越只是杵着下巴，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完全没有要替他说话的意思。

应付来关怀下属的王所比应付那些摩托车手还累百倍，送走这批人以后，陈霜月直接瘫倒在了床头：“今后谁要是问起我来，你对外一律说我还没醒。”

陆今越大笑：“师兄多大场面的奖台都站过了，怎么现在连个小小派出所所长都疲于应付了，难不成王所比厅长还难搞？”

明知故问……陈霜月懒得理他，直接躺下来扯过被子背对着陆今越。

过了一会儿，听到陈霜月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又轻又浅，陆今越试着叫了声：“师兄？”

“……”陈霜月合着眼，窗外的斜阳在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光，看上去平淡又温和。

“还真睡着了……”陆今越无奈道，替他掖好了被角，然后拖着一条废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房门在背后轻掩上，陈霜月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陆今越，会是你么？

.

新山分局日夜兼程，次日下午就把孙涛押解进了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

江海宁原本打算把陆今越和陈霜月这俩病号关在住院部一两个月的，等她赶到分局见到俩人一个个打着石膏就坐在审讯室里，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你俩不要命……”江海宁刚要发火，瞅见周围分局民警的视线，还有坐在审讯椅上的孙涛，又硬生生把火气给压了下去，咬牙低声道：“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分局的李队对于市局副职敢对正职说出这种话，陆支队还一声不敢吭的奇观感到十分震惊。

这并不是陈霜月第一次见到孙涛，但眼前的人已经比他当时在校门口见到的要沧桑了许多，看起来人都老了几岁，想来逃亡之路并不容易。

这次的预审工作由陆今越亲自担任，他翻开卷宗，道：“审问继续，孙涛，7月29日晚十点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孙涛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陈霜月就紧盯着他的微表情，以免孙涛撒谎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在……在值班。”孙涛说。

“放屁，”陆今越冷然，“最后给你一次配合我们的机会，你现在和本案已经有脱不开的干系，这是你唯一能自救的机会，是嘴硬重判，还是老实交代换一个轻判，你自己掂量掂量。”

孙涛响亮地咽了口唾沫，纠结许久才说：“我、我在学生宿舍，去……去找虞菲……”

陆今越：“去找虞菲做什么，别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

孙涛只能磕磕绊绊道：“不是、不是我找她，是她找我！这位领导，我真的没有杀她，真的！是她……是她敲诈我！”

书记员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陆今越没有顺着他的观点说下去：“监控显示你在当晚十点十二分进入202宿舍，二十二分才离开，这十分钟内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等虞菲，”孙涛激动地把手铐晃得哗哗直响，“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会自杀，我进去的时候都没见到她，是她发短信让我在那儿等着她，但是、但是……”

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陆今越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想清楚再说，从你决定要去找她开始说起。”

孙涛神色慌张道：“是那条短信……虞菲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她想跟我要钱，那丫头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让我供她供到考上大学！我就是一保安，一个月到手才两三千，还不够我……还不够我家日常开销的，她又不是我亲生姑娘，我凭什么要给她钱？！领导，你说说这不是敲诈是什么！”

“但你还是决定要给她这一笔钱，无论多少，你都想先息事宁人再说，”陈霜月道，“否则你也不会在那么敏感的时间一个人去找她了。”

“这……”孙涛又支支吾吾起来。

“短信的内容是什么？”陆今越乘胜追击，“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说的话属实么？”

孙涛：“我……我没有证据，领导，你也知道我是怎么跑到外省去的，手机还留着，等着你们来找我吗？”

见他还是顾左右而言他，陈霜月直截了当问：“是跟何玉梅有关么？”

“没有！”孙涛下意识矢口否认，但这个下意识也正好暴露了他的谎言有多站不住脚。

陈霜月的问题明显是在挖坑，正常人应该反问何玉梅是谁，而不是回答是或否。

陈霜月勾了勾唇角，实时抛出了杀手锏：“孙涛，你去查过血么？”

“什、什么？”孙涛呆滞道。

陈霜月：“何玉梅有艾滋病，恐怕你也……”

他话还没说完，孙涛就已经被彻底吓懵了。

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被攻破，后面的审讯就顺利多了。

但专案组的三人都清楚，这案子的难点本就不在孙涛这个草包身上。

“是，我认识何玉梅，那小丫头片子就是用她妈来要挟我，”提起这些孙涛都是咬牙切齿，“我要是不给她这笔钱，她就会把我和她妈的事儿捅出去！青崖镇就这么大，捅出去了你要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还怎么活？学校还敢要我么？”

三人成虎，尤其是在这种小城镇里，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流言就足以要了一人的性命，这点无论是在何玉梅母女身上还是在孙涛身上，都是格外公平的。

“所以为了保住声誉，你还是决定破财消灾？”陆今越问。

“对……我能有什么办法？”孙涛黯然道，“可是进了202宿舍以后，我是真的没见到虞菲，她、她给我发短信，让我等一会儿，我左等右等见不到她人，大概等了十来分钟还是多久，我就告诉她，钱我给她放下了，让她不要再来找我了。”

“当时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江海宁疑心道，“你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孙涛摇头：“没有，学校放暑假，她们宿舍就虞菲一个人留校。”

江海宁继续追问：“你有没有对她实施过猥亵或者侵犯？”

“没有！这是真没有！！”孙涛瞪大了眼睛，“我连人都没见到，怎么对她做那些事儿？况且……领导你别看我这样，我对小丫头片子根本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