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如同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四周都是黏稠、恶臭、阴寒的雾气。
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就像蚊虫被蛛网缠住,每一刻的挣扎都是走向死亡的一步。
宿星止不住地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浸入骨髓的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耳畔不停地有什么东西游过时发出的“窸窣”声响,那怪物有时好像就贴在她身上,对她说着人类无法理解的疯狂的呓语。
不,不只是它,是它们。
宿星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到仿佛要洞穿她的强烈凝视。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的、阴暗的眼睛饱含恶意地注视着她,注视着临近死亡无助又无能的猎物。
它们是什么?
是什么?
什么?
她想拨开浓雾看清凝视自己的怪物,但她的思想渐渐随着它们的呓语一起混乱起来。呓语已经不再是在她耳边响起,更像是从她身体里传出。
她眼睛发直,四肢不自觉地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她没发现有丑陋的“蛾子”扑棱着翅膀从她耳朵里钻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
“蛾子”越来得多,而她的身体则越来越干瘪。
“叮铃~”
极远处有清越的风铃声穿透黑暗与浓雾打破呓语的织网传入宿星耳中。如一滴水落在深不见底的平静湖面,湖面泛起涟漪,惊飞栖息的蚊蚁。
“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蛾子”在铃声中骤然消散,血肉重回宿星的身体。
黑暗中宿星循声而去,走到尽头处——
有光。
此时已天光大亮。炙热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到床上,像打开的天门,像指引。
宿星睁开眼睛,单薄的睡衣已被汗水浸湿。
春末夏初的风吹动窗帘,吹动窗户上挂着的风铃。
其实她很久不做这样的噩梦了,和醒来就忘的梦不同,这梦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她清晰地知道,如果被那些“蛾子”吸食干净,她真的会死。
梦里的恐惧延续到现实里,她的心脏依旧剧烈地跳动着。她赤脚走到窗前,风拂过风铃再吹上她的脸颊,温柔缠绵。
风铃微微晃动,下方悬挂的木笺被风吹到宿星面前,宿星伸手将木笺弹开,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响。
宿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
她从小到大类似的梦境做过无数次,每次噩梦之后她都会变得无比饥饿。
快速洗了个澡冲去满身汗水,宿星换了身衣服站在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孩纤细瘦削,穿着粉白格子卫衣,打扮得明艳可爱,及腰的黑发披散着,鹅蛋脸上偏长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
她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镜中人眼神冷漠,带着几分讥嘲,与一身打扮格格不入。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镜中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脸颊边露出若隐若现的梨涡,镜中的眼神也渐渐柔和盈满笑意。
她伸手从镜边柜子里拿起一个星星发夹别在耳边,又变成了素日里老师同学都喜爱的宿星。
胃里饿得难受。
宿星拉开卧室门,门外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早餐,脆皮蛋挞、抹茶小蛋糕、热牛奶、三鲜包、煎饺,都是她爱吃的。
或者说都是宿余以为她爱吃的。
宿星没什么胃口,她吃这些普通的食物无论吃多少都吃不饱,强行吃下去反而更难受。
但她依旧拿了个包子,边吃边去看父亲宿余。
宿余的房门开着,他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低头写着什么。晨光落在他戴着眼镜的侧脸上,线条柔和。
“爸。”她咬着包子含糊不清的喊了一声,“你今天早上怎么买这么多吃的,有客人吗?”
宿余闻声回头,手下意识地挡住写了字的纸,眼神温和地看着宿星,带着点笑意:“醒了?”
“没有客人来,你挑喜欢的多吃点。”
“谢谢爸,我都喜欢。”宿星垂下眼又咬了一口包子,“我和同学约好一起去游乐园玩。”
宿余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即恢复自然:“也好。那路上小心点,别往偏僻的地方去。”
“好的。”宿星立刻语气很快地答应。
她三两口吃完早餐迫不及待地背上小包准备出门,宿余站在门边默默看着她,等她收拾好后递给她一把漂亮的遮阳伞。
“带着伞,这两天太阳大。”宿余忍不住念叨,“别光顾着玩,记得吃午饭。”
“嗯嗯,我知道了。”
宿余欲言又止,看着她穿鞋,又看着她拉开家门。
“爸,我走了。”宿星挥挥手。
宿余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点头目送宿星下楼,直到女儿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关上门坐回书桌前,他拿出刚刚写到一半的纸继续写。
写着写着,他写字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住,他摩挲着桌上的纸,良久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为防止宿余站在窗户看见她,宿星出门后往前走过几条街。
最近天气渐热,不少人都穿上了短袖短裤,路边花坛上时常坐着扇着蒲扇纳凉的人。
宿星既不怕冷也不怕热,更不怕晒,她身上一年四季都冰冰凉凉的。但她依旧会随着季节的变化换上了合适的服装,此时走在路上和其他普通的18岁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宿星和宿余搬来南川市住了近十年了,附近很多熟悉的邻居。
这一路上她遇见好几个。
领居张奶奶提着菜篮子和她打招呼,稀罕地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块糍粑,还连声让她多吃点。
“小姑娘可不能减肥,几天不见,你看你又瘦了。”
经过羊肉粉店的时候,陈姨乐呵呵地喊住她:“阿星吃早饭了吗?来陈姨店里吃,陈姨请你,不收钱。”
宿星全程眉眼带笑,熟练地乖巧回应。
渐渐的街上熟人开始变少了,宿星才找了个公交车站乘车。
她没有坐上开往南川市居民常去的热闹游乐园的车,而是上了朝着城市边缘开的24路公交车。
那里曾经也有一座游乐园,几年前因为新建游乐园的冲击,客人越来越少,最终被废弃现在早就荒了,平日里根本没有人去,是个绝佳的地方。
近几日她总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这个人时常在她身边徘徊,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等她找过去时又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
但是没关系。
既然跟着她,目标总归是她。
她怀疑他一直没动手是因为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那她可得好好帮帮他。
不久后公交车到站,这一站几乎是这条公交线路的终点站,此时车上除了宿星只坐着两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
在车上宿星没感觉到那股视线。
她不着急,根据她前两日的观察,跟踪她的人就算偶尔没跟上,之后也能快速找到她的位置。
她慢悠悠下车,在路边便利店买了水,继续往废旧游乐园走。
路越来越偏,路两边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树荫落在地面上,斑驳的光点在风中摇曳。
游乐园的大门就在路的尽头。
走着走着,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宿星看了看路两边,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只有梧桐树静静伫立。
躲得真好,最好能一直躲着。
宿星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游乐园的大铁门前。
铁门上锈迹斑斑,两边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藤蔓张牙舞爪地蜿蜒到铁门上。
风吹动铁门上的藤蔓,爬山虎的叶片像在迎客一样摇摆。
门被铁链锁着,风吹过时链条撞击铁门发出“哐哐”声响。
宿星伸手轻轻握住链条上的挂锁,她掌心阴影里悄然钻出一条细长的影子,灵活地遛进门锁里。
“咔哒。”
锁芯弹开,宿星取下挂锁打开门跨步走进去。
游乐园里很安静,设施简单,生锈的过山车、歪倒的跷跷板、褪色的摩天轮......都是小孩子玩的规格不够惊险刺激,难怪会被新建的游乐园取代。
宿星随意逛了逛,走到旋转木马附近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个小女孩儿趴在一只相对完好的白马上写写画画。
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长袖公主裙,头上编了两条小辫子,用亮晶晶的发圈绑着。但她很瘦,手脚像竹竿一样细,公主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听见脚步声,有些惊讶的回过头来,看见是一个好看的姐姐,松了一口气。
“姐姐,你也是来玩的吗?这里不好玩的,都没有人。”
女孩从台上跳下来,主动靠近宿星。
她眼神也亮晶晶的,虽然没有直说,但宿星已经明白了她没有说出口的期待。
这个小女孩想要她陪她玩。
宿星皱着眉打量她。
太奇怪了。
上了锁的游乐园里怎么会有一个落单的小姑娘。
她是怎么进来的,又为什么在这里?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宿星问。
“我在这里画画。”女孩举起手中的画向宿星展示,答非所问道。
宿星蹲下来,女孩敏锐地感知到她回应的善意,立刻便靠过来,把画举到她面前。
随着女孩的动作她的衣袖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可上面竟然布满深深浅浅长短不一的划痕,这些划痕全都已经结痂只余伤疤。
触目惊心,让人不由产生一些很不好的联想。
宿星赶紧撸起女孩另一只手,上面也满是同样的伤疤。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握着女孩的手,控制着情绪,尽量平静地问。
女孩没有回答,反而又举着画纸往宿星面前凑了凑,示意宿星看画。
宿星没有办法,只能耐着性子看向女孩的画作。
画纸上是用大片凌乱的暗紫色线条勾勒出的一朵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的巨大的花,这朵花的花瓣向下翻折,金黄色的花萼高高突出,花蕊像蛇信子一样卷曲伸展在空中。这朵奇怪的花的周围还画着一些灰黑色的蝴蝶,有一两只蝴蝶轻轻地停在花瓣上。
女孩画得不能说不好,但整个画面又很难说好看,看久了宿星甚至感到一丝诡异。
画的右下角用稚嫩的笔触写着女孩的名字姚小彤。
“好看。”宿星违心地说,她移开视线不再看画,而是看向姚小彤的眼睛,“小彤,你家在哪里,姐姐送你回家好吗?”
姚小彤迅速摇头,她从宿星身边跑开,回到刚才趴着画画的白马旁重新拿出一张画纸铺好,并且抽出水彩笔用行动表示自己要继续画画。
宿星看着姚小彤陷入沉思,她能清晰感到那股注视着自己的视线还在身边,甚至越来越炙热。
那人随时会动手,宿星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还是说这个奇怪的身上有着伤痕的女孩也是那人的手段之一?
如果是的话,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宿星暂时想不明白,但她已经决定先离开这里,无论这个女孩为什么在这里,她都不想把这个女孩卷进来。
她果断转身向游乐园大门走去,至于这个女孩,出去后将情况告诉社区的工作人员,自然会有人去管。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股浓烈、黏稠的气息卷来,游乐园里本来就很安静,在这一瞬间,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
“妈妈!”一片寂静中,身后突兀地传来女孩兴奋的喊叫声。“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姚小彤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她高兴地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旋转木马旁边的女人跑去。
女人发出一声轻笑,伸手温柔地回抱住姚小彤,眼神却越过姚小彤直直看向宿星。
宿星也在看那个女人。
准确地说,那不是个女人。
在宿星的眼里,那根本就是一团漆黑的人形怪物,它没有人脸,也没有皮肤,站立的身体像在空气中不停涌动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
它紧紧抱着姚小彤,姚小彤的脸被埋进一滩淤泥里,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
“妈妈,我好想你。”
姚小彤的声音从淤泥中传出来。
“好孩子,我也好想你。”
它的声音也从淤泥里传出来,声音里仿佛充满了爱意。
宿星毛骨悚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她脚步趔趄地后退几步,差点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姚小彤已经有半边身子陷入淤泥之中。
那个女人一边动作缱绻地抚摸着姚小彤露在外面的半个头一边深情凝望宿星。
恶臭在空气中弥漫,充斥了整个游乐园里。
“来呀,快来。你也和我们一起。”
从淤泥里传出的声音里满是蛊惑,它在呼唤宿星。
不,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宿星深呼吸一口,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猛地向前冲去,赶在淤泥有反应之前一把拉住姚小彤的手用力向外一拔。
她力气出奇的大,纤细的手臂上肌肉隆起,竟然一下子就将姚小彤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这一下不亚于虎口夺食。
淤泥怪物再也维持不住伪装地慈爱,身体里传出一声愤怒地嘶吼。它狂舞着手臂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随着它的动作无数淤泥汹涌汇聚,不停地往前延伸,用力席卷向宿星。
宿星拉着姚小彤不停狂奔,姚小彤的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只是被动跟着迈步。
阳光照耀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部分重叠在一起,有一部分影子好像随着风动了动。
过了几秒,两个人影子分开。
姚小彤的眼神却突然恢复了神采,她有些迷茫地转头看向宿星,却看见宿星一边跑一边似乎是......在笑?
宿星:我怕了,我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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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钓鱼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