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喉口肿胀着痉挛,如同塞了浸水的海绵,他处在彻头彻尾的混乱与清醒之中。同时身处那年火场的焦灼与置身深海的窒息感同时攀住他的两边臂膀在角力。冷静下来,他努力告诉自己,恐慌是真实的,疼痛是虚假的。他的面前也许站着一个死神,他操纵玩弄幻觉与虚像,从现身开始便持续蚕食着他的意志。余哥也是在这种剥夺之下选择递出那杯茶的吗?
不。余哥不是那种会顺从他人摆弄、轻易选择放弃的人。他死得平静,余靓君释然得也很快,也许那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多出来的十二年时光已经是奢侈,四千多个重生的日夜、陪伴,四季交替,呼吸劳作,都早已磨平当日天人永隔的痛憾。他理解自己的死亡,所以愿意如此定义自己的命运,所以余哥能够坦然赴死,那他也——不对。这不是他在思考的事情。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明明是天气回暖的五月,他却觉得冷,冷得像几个月前暴雨不停的新海。他牙齿微微打颤起来,指缝间也一阵湿意。低头一看,不知道为什么,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挂在皮肤上,它们似乎在穿越皮肤朝他的身体里渗透,试图熄灭他体内的火。
这是什么?这是对方的蜩化能力吗?它是如何运作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捻动指尖,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了,什么感觉都没有。谢小楼盯着**的手指出神,自己的身体看起来似乎在流淌。“我是谁?”对方重复他的问话,“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问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他的脸上露出微妙的思索的神情,太过于纯粹,以至于令人无法分辨那是无邪的戏弄还是精湛的伪装。仿佛在尝试解读一道认知之外的难题,“很有趣的问题,但我无法回答你。因为,我并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一种心愿凝结而成的载体。某种意义上,你们也是。从我睁开眼睛开始,我只是祂的意志,祂的手脚,祂的眼睛。”他偏了偏头,昏暗光线下的眉眼看起来很年轻,似是同龄。一瞬间,他周身那种死气都消弭了许多,整个人像一张刚从水中捞出来的**的白纸。不,更像倒映在水里的月亮,冰冷,易碎,一碰就散,却又在涟漪散尽后冷酷地重聚如初。不由自主的,谢小楼开始认真凝视对方的相貌。一种没由来的吸引力混合着恐惧感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如水雾般弥散。恐惧来源于对死亡的抗拒,吸引则出自同类的共鸣。这种感觉他在其他蜩化人身上从未感受到过。如果某种意义上我们同源,那么是否此刻的这种流淌是必然的?
余哥的回归也是必然的。我的回归也是必然的。我们是心愿凝结成的载体,那么,你的心愿,就应该是我的心愿。
“我没有记忆,只有认知。祂清空我的负担,对我进行了‘化育’。”那人抬起手掌,烛光下,他的皮肤非常苍白,没有任何血色,“就像祂曾经对你们进行‘化育’一样。但是,你们是错误的雨子。过度慈悯所导致的枯竭已经危及祂的喘息,现在,祂要收回祂的恩贷。”
水顺着谢小楼的耳廓往下滴,他觉得身体湿湿的,沉沉的。身体逐渐失去实感,大脑自动地吸收概念和语言,就像海绵不由自主地吸收水。烛火变得微弱,谢小楼尝试吸气,发现更为艰难了。也许再过不了多久,他根本不需要再呼吸了,届时便可摆脱这种疲劳的争取——一直以来像燃料般无法停歇在他身体内部燃烧着,驱动着,随着蜩化伴生,反复试图撞破□□所能及界限的那股力量。它并未因漫长艰苦的训练变得顺服,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时常感到躁动和焦虑。他本可以有无数种方法消耗那股力量,人类社会的规范和约束薄弱到超乎想象,一个轻微的动念便可以摧毁。
他一直如此固执。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以意愿来恒定行事方式而非对错,这本来就是有悖道德、极度自我的表现,不是吗?他的义举光明磊落有目共睹,他的不义天知地知无人问罪。“愿不愿意”和“可不可以”的选择多年来盘旋在他的思索里,令他无法解答自己当日的抉择和背后的人性。我可以吗,我可以把两个人都救出去吗?不,我不可以。我真的不可以。他在一刹那就看清楚了问题和结局,没有犹豫也没有踌躇。
那他后悔吗。
房间里和他的周身出现了更多的水流,此刻随着他的身体一起缓缓流淌,无数细绳一般半透明的路径在光影下闪现异样的光辉。谢小楼发觉自己的肩膀塌陷,脖子瘫软,头支不起来了。胸口以下的身体荡漾出细纹,冰冷的暖流在侵蚀他。下坠的引力带着某种温暖的诱惑,初次死亡时他没有机会感知这种召唤和吸引。沉沉的睡意涌上来。一只手恰到好处的出现,伸向他手中的蜡烛,“你已无力再负担它了。”那只手说:“还给我,你就可以休息了。”
休息,他确实需要休息。放下一切负担与思索,感受身体内部的灼烧被水缓缓浸没、同化;光熄了,焦炙的渴望逐渐变得坚硬,气泡涌出口鼻,在他扩散的瞳孔前缓缓上浮。那只手逆行靠近,在仅剩的蜡烛火苗光斑下慢慢探过来。给他,心里有个声音说,给他。
你后悔吗?
谢小楼近乎无意识的盯着自己手中的蜡烛。它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伴随着它的衰弱,无数仿佛晒后夏日的气味触觉包围他的身体,他好像在高中某个课间睡着了,热风在窗外吹进来,远处操场上传来哨声和欢呼声。他们找到人参加长跑了,班长的难题解决了,爆炸也没有发生,一切都很完美。时间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将任意时间穿插拼接,得出最想要的一种人生,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可是忽然间,那些嘈杂的声音变缓,在空气里被扭曲缓慢的拉长——风也停了。他陷在无流动的、琥珀般凝固的滚烫里。
谢小楼又看到了那双置身火海流泪的眼睛。
我一直在问你,但你从来都没有回答过。为什么?你也不知道答案吗?
距离蜡烛只几毫米,那双手停住了。手的主人停顿几秒,再次尝试触碰,烛光只余豆大,然而一股无形的阻力横在指尖。他隔空缓缓摩挲,不是恐惧,不是遗憾,也不是不甘心,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回收中品尝到过的……专注。
谢小楼的溶解暂停了。水吞没他头顶的前一刻脚踩到了底,一切都在此处诡异地定格,烛光,意志的消亡,回收之念,还有那双流泪的眼睛。一切都被诡异地卡在那个悬而未决的回答里,像一根贯穿他的刺,水可以溶解他的血肉与骨架,但溶解不了他的未竟之事。它是一个初始的岔路口,谢小楼长久被锚定在此处徘徊,时光已经远去了,他还在徒然思索答案。
他无法说出后悔,因为即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跟当时一样的选择。他也无法说出不后悔,因为那条逝去的生命在真实腐蚀着他的内心,令他每一天都在刺痛中难以平静。我可以却不愿意,和我愿意却不可以,前者赋予他胆量,后者将这份孤勇的热气球在高空击爆,坠落大地的过程中,他看到了自身的渺小。
“这是什么?”定格的漫长片刻里,烛火也停止了抖动。光影和水线在二人空洞对视的脸上留下阴晴不定的影子。那人凝视着这份停滞:“这是你的答案吗?”
谢小楼垂着眼睛,睫毛上还凝结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滴。他像被镶嵌进了缓慢凝固的热熔胶内,滑坡的思维缓慢找回平衡:“……什么?”
什么答案。他眨了一下眼睛,眼球干涩难耐,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在想余哥的事情,不对,他在想眼前人的事情。也不对——我怎么——
视线聚焦于手中的蜡烛。几秒的迟疑过后,诡异的寒冷感忽然由后背攀上脖颈。
不对。不对——冷汗顿时顺着额角冒出来。谢小楼浑身爬满鸡皮疙瘩,他刚才又被拉近对方制造的幻境里了。他明明提醒自己要冷静,不能被对方牵引进入幻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像疲惫到极致时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再睁眼时一切都已经变了。整个房间——整个空间内的一切全都静止了。水流静止在墙壁和他的脚下,灰烬悬浮在半空中。他以一个僵硬而松垮的姿态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意志伴随着生命一起在溶化瓦解。
“我无法理解你。你好像被困在一个瞬间里无法前进。我不明白。”
——得想办法逃走。要逃到哪里去?在进这个房间前——进这个房间前他在做什么?眼睛,不对。同桌的头花。他为什么会想起同桌的头花?他很多年前没想起过了。一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1500米。对,1500米,他要去跑1500米,不对!他拒绝了。他拒绝了班长。在那之前呢,谢小楼冷汗涔涔,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完全混乱了。
“我不明白。”眼前人依然自言自语般,困惑地抬头看向谢小楼,那双眼睛跟记忆深处的某个噩梦恍然重合,谢小楼失神地看着他。“你跟余永桓不太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喃喃道,再次伸出手:“但是,我很好奇……”
忽然,那点静止的烛火闪烁了一下。一阵熟悉的、匀称的、令人觉得诧异的震动感沿着谢小楼的指尖攀爬上手臂,什么情况,他愣住,这蜡烛是不是在响?
谢小楼的手指在烛身上滑动,食指摸到了一个长条形的凸起,他条件反射按了一下——咔哒一声,震动停止了。
几乎是同时,强烈的失重感晕眩涌来,干燥而熟悉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骤然轻盈充斥鼻腔,脚下恢复硬实的瓷砖触感。伴随着一阵恍惚感抽离,不远处的窗外传来“吱——”一声虫鸣,高亢尖锐。蟪蛄夏生秋死,此刻在深夜的校园听起来格外凄厉。空气中的水雾和灰烬消失,几平方的无窗小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束微弱的光源照出对面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身形,光源来自于谢小楼的手中。
他低头,手里是屏幕亮着光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为十点五十八分,一个未接来电,来电人为樊岩。
没有火场,没有水,没有眼睛,什么都没有。他的动作维持在一只脚刚刚踏进房间的姿态,所有幻觉不过一个眨眼。他的蜡烛,他所谓的命运,只是一个饱含暗示与捉弄的把戏,让一个未知怪物轻而易举取走他的一切的障眼法。黑暗里谢小楼无法再看清对方的脸,不知为何却可以清晰看清楚对方的眼神,那个眼神令谢小楼想起蚁狮幼虫,这种昆虫擅长在沙地上制造陷阱,埋伏在其中,等待猎物掉入。它捕猎后,会把猎物吸干,然后将空壳用力地甩出陷阱,丢弃在陷阱边缘。后来的每一个猎物都看得到前人的尸骸,却依然无可避免迈入陷阱的命运。
“哦,我失败了。”他说:“你又要逃走了吗?”
谢小楼看着他,后退一步,没有回答。
“你这样做没有意义。”他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总能找到你。”
“随便你来多少次。”谢小楼说。
他已经完全退出了门外,转身时刻,后背完全暴露在黑暗里。那种感觉像把一把刀插回刀鞘,不对,更像把刀留在了身后,只带着刀鞘离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逐步靠近后脖颈,一步,两步,三步,拉开安全通道门时谢小楼猛地回头,休息室的门依然半开着,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跑了起来。
死亡的感觉并无二异,活着的挣扎却各有不同。又选择了逃走吗?是的,又逃走了。面对不知道的问题,有时候要想尽一切办法去研究尝试,克服困难,有时却要学会激流勇退,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樊岩教他的事,他十六岁就做过了,至今却仍在品尝苦果。
可我明明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月色下,谢小楼冲出空无一人的实验楼,晚风鼓起他汗湿透的衣衫。心脏在他的胸膛里重如擂鼓,一如当年试图冲出火场,他并不绝望,只感到沮丧,沮丧于他在答案之外感受到了更为无解且姗姗来迟的刺痛。无论是1500米,还是多救一个人,现在的我都可以做到了,他苦涩地想。然而,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