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志有些迷离之际,只听外面车夫喊了声“到了”。宁筠打起精神下了车,出现在眼前的赫然就是自家的院墙和大门。回头想对车夫道声谢,却见马车已经调头离开了。宁筠只得作罢,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宁致远瞪着儿子,声色有些严厉。大喜之日有人搅局本已够窝火,追出去抢回送给儿媳定情信物的儿子居然一夜未归。惴惴地等到三更,客人们全走光了,方宁两家人都开始担忧起来,害怕宁筠出了什么事或是遭了那白衣人的毒手,方雪晴更是揪心得不得了,想出去寻找宁筠,被方父严词制止。宁致远无奈,只好先请方家人和方雪晴在客房住下,再派人出去沿着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搜寻,直到现在还有人在外面找呢。
宁筠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宁致远心中的大石放下,可想起昨天七荤八素的喜宴,他还是压不住恼火,忍不住把气撒在刚刚归来的儿子身上。面对质问,宁筠平心静气地说出他路上想好的说辞。
“我一路追那人到了野外,跟他交了手,我被他打伤昏迷过去,一直到清晨才醒。我怕招摇,就买了件新衣把喜服换下。至于玉锁,”他略略垂下头,仿佛惭愧不已,“儿子无能,被那人抢走了。”
宁夫人在一旁听说儿子受了伤,心里一惊,再一看宁筠面色苍白,精神恹恹,更是心疼不已。
“老爷,”她开口劝丈夫道,“筠儿脸色很差,想必身上真的有伤,还是让他去休息吧。”
宁致远端详儿子,发觉夫人的话不假,心生恻隐。说起来,昨夜那个来闹场的人还真是奇怪,看上去跟宁筠的关系不太寻常,他想不通那人来闹事的目的是什么。有心问问那人到底是谁、跟宁筠有何过节,但看到儿子惨淡的脸色,他把疑问暂且吞了回去,让宁筠回房休息。
宁筠回到房间,关了门,重重地躺倒在床榻上。他已经心力交瘁,而且还在发烧。尽管自家、方家还有上官兰卿那边还有繁繁杂杂的许多事要面对,但宁筠此刻没有丝毫精力去思考这一切,他迫切地需要好好睡一觉。
宁筠没想到,他这一躺居然就躺了近半个月。兰卿的伤害和强行冲穴造成的内伤并不算轻,加之那夜又淋雨受了凉,加重了宁筠的病情。在兰卿那里时他只是咬牙强撑着,回到自家里卸下了伪装,宁筠这才感到自己几乎虚脱。
他一直发着烧,身上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连日来都只能卧床,起不了身。他一天之中常常都在昏睡,醒来的间隙也是晕沉沉的,神志不清;若偶尔清醒,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团团乱麻般的烦心事,心绪灰暗,因而身体总是康复不了,仍是缠绵病榻。
宁筠这一病,忙坏了宁府上下的人。宁致远也顾不得生那场失败婚宴的闷气,张罗着给儿子寻医问药。方雪晴见机也放下心中不快,在宁筠身边忙前忙后,俨然一副宁家少夫人的姿态。奈何,宁筠看过数位郎中,药也吃了不少,病情就是不见好转,宁致远无奈只好请方雪晴暂先回家,原本打算为被搅乱而没拜成堂的二人再补办一次婚礼,现在也只能推迟,等宁筠病好了再说。
不过,儿子眼下这样子,叫宁致远夫妇真是不能不担心,别的什么也顾不上想。来给他看过诊的大夫大多都摇头不已。“正所谓心病难医,宁少爷身上的病只是表征,病根实则在心里,否则,只是外伤和经络的话,虽说不可小觑,但宁少爷身体底子好,不至于拖这么久的。”
父母听了大夫的话也是一头雾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个道理他们自然是懂,但是宁筠的心病到底是什么呢?喜宴上来捣乱的白衣人是什么来头?那个雨夜宁筠在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宁筠难得清醒时,他们也试图询问,但宁筠不知为何就是不肯说。
面对倔强起来的宁筠,谁都毫无办法。夫妇俩只得作罢,心中腾起一种难言的悲哀。他们觉得,从小视为掌上明珠的儿子,不知何时与他们之间产生了一层隔阂。他身上的谜越来越多,像他被魔教掳走的日子,还有婚宴当晚,宁筠统统守口如瓶,令人迷惑不解,就连他最近的亲人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父母敏锐地察觉,宁筠似乎在渐渐远离他们,对此他们尽管觉得恐慌和伤感,却无法阻止,只能尽自己所能照看儿子,努力让他恢复健康,将满腹的惶惑和迷惘压抑下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感到惶惑和迷惘的,不止他们两人;混乱的始作俑者,如今也陷在千头万绪的情思泥沼之中。
上官兰卿坐在廊檐下的栏杆上,望着满园的翠竹出神。
那天清晨,宁筠和润儿偶然碰见了。润儿出生三年,这是头一次见到怀胎数月生下他的人。
他自认不是个坏心恶毒的父亲,三年来他向润儿提过宁筠几次,但从来没有说出他抛下襁褓中的孩子离开的事实——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润儿也听不懂。所以,润儿躲避宁筠、不肯听自己的话喊宁筠父亲,兰卿并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但是,他却也没有迫切地要求润儿与宁筠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