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64章 五十五

宁筠默然地凝睇着兰卿，望着他浅淡的笑容遮盖下，隐藏在眼底的冷峻。

“……我没有这么想。”

他知道自己的辩白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兰卿仍然顶着一脸轻笑，淡淡地抢过话头。

“我不知道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但我知道的是，那个人对你说的一席话，胜过我这个跟你有过肌肤之亲、还有了一个孩子的人的朝夕相处。你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我……还是说，打从一开始，我向你发的那个誓，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其实你心里，一直没有真正相信过我吧？宁筠听到兰卿说道。兰卿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宁筠却觉得，他的话宛如一汪冰湖，将自己的心浸在了里面。心被冻结了，缓缓向下沉下去，沉下去。

他不知道心中这种冰冷刺痛的感觉，是因为觉得兰卿不留情面的反诘刺耳，还是因为他的话切中了自己的心情而感到痛楚和惶恐？

他那样声色俱厉地质问兰卿，毫不松气地步步紧逼，要兰卿说出“实情”，认为只有这样，兰卿才可能会吐露真相。也许，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内心深处，仍对兰卿的誓言怀有疑虑。可是……

我只是想听你说出事实啊，兰卿。我越是极力说服自己相信你，心里就越惶惑不安，你……为什么无法明白呢？

宁筠紧紧咬着嘴唇，下唇被他咬得发白。终于，他松开齿关，呼出一口闷气。

“……既然，你没有更多要说的，我也不问了。”他扬起脸，利剑一般的目光直指兰卿，“我要亲自确认。”

“什么？”始终从容不迫的兰卿面色开始微变。宁筠不吝解释。

“我要回洛阳去见我爹，向他问清楚详情。”

“不行！”兰卿不待宁筠话音落下就断然禁止，“我不准你离开落雁谷！”

听兰卿的口气如此霸道，宁筠的火气不由直线攀升，“你凭什么不准？”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兰卿平静地说出了原因。宁筠一时间缄默了，什么也没说出来。这短暂的沉寂，已经让兰卿明白了宁筠的内心——他在踌躇。

宁筠说话了，话音却显得有些苍白。

“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去。‘父母在，不远游’，我父亲受伤，做儿子的必须要在他身边侍奉。而且，我也想念洛阳的故乡——落雁谷，不是我的家。”

兰卿的脸色终于一改恬淡，阴沉得铁青。他顿了一刹那，仿佛在回味宁筠方才的话，而后冷冷一笑。

“你最好死了回去的心。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么？我们落雁谷易进难出，若是落雁谷外的人进来，要么变成死尸，要么一辈子也别想出去！”

宁筠听了这话，脸上失去了血色，不是被兰卿的威吓骇住，而是心头涌起的暴怒所致。愤恨已极，他反而也同兰卿一样，冷笑了一声。

“你威胁我？哈哈，魔教教主的面目终于露出来了！没错，你说得对，我是不相信你发的誓，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你说过要对我好，结果才过了几个月，你就用性命来胁迫我了？谢谢你，上官兰卿，让我再一次认清了你的真面目！我……唔……咳咳……”

宁筠的情绪宛如沸腾一般，越说越激动。猛然，一口气没喘上来，堵在胸中，宁筠顿时大咳不止，咳着咳着，竟然咳出了鲜血。

看到宁筠气成那个样子，兰卿已经稍稍心软，猛一瞥到宁筠嘴角的殷红，兰卿铁青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慌忙扶住宁筠，抚摸着他的脊背为他顺气。

“筠，你不要紧吧？你静下心来，不要生气了……”

宁筠连连咳嗽了好一会儿，胸口才慢慢不难受了。缓过劲儿，他一把推开兰卿，抬手抹抹唇边的血丝。

兰卿呆望着激愤过后面上只余失神的宁筠，讪讪地放下从准备给宁筠擦拭嘴角的汗巾。方才，宁筠把他惊吓得几乎六神无主，也为之前自己说的那番话后悔不迭。

怎么能那么没有分寸？听宁筠说要回去，说落雁谷不是他的家，兰卿心中占了上风的，其实是恐慌。他想到若是让宁筠离开，可能就此一去不返，挤满心胸的忧虑让他丧失了理智，无法排解的恐惧和依恋融进了浓重的愤懑之中，不可遏制地破口而出。

冲昏头脑的他，忘记了宁筠的身体仍然不好，也忽略了自己的话有多么伤人，正正击中了宁筠的死穴——宁筠最恨的，就是暴力和威胁，而他最不害怕的，同样是这两样。

到宁筠的脸色平复为止，兰卿已经不知在肚子里骂过自己多少遍了。他瞅瞅宁筠的脸，讷讷地向他悄声软语。

“筠，我刚才……一时口不择言，你别再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宁筠并不动容。兰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向宁筠袒露心迹。

“筠，对不起，我……我最听不得你说要走，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只除了放你回去。你应该记得吧，这是我们打赌、我向你起誓的唯一条件，也是我的底线……筠，我真的很怕失去你，你别说要走好不好？你一定要我说洛阳那件事，那我向你保证，那件事与落雁教无关，我从没下令洛阳分舵袭击凤鸣堂，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是不会擅自行动的。筠，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你不要离开我……！”

宁筠没有动弹，也没有回话，一双眼眸中不见了往日的清灵，也没了方才情绪激荡时的明亮，变得灰蒙蒙的，仿佛根本听不到兰卿在说什么、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兰卿静静地望了他一刻，看到他连眼皮都久久不眨一下，心中的痛楚越来越深。他愀然垂下头，片刻又抬起来，口气平稳却坚决地对宁筠同时也是对自己说道：

“宁筠，我不会伤害你，但是我也不会放你走的。人在哪里呆得久了，就会开始依恋那里——落雁谷有我，有孩子，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早晚会习惯这里的。为了你自己心里好过，你还是……忘了洛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