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62章 五十三

宁筠闻言面色微变，这个人明显是在说反话敲打自己，说自己改节易志，屈从了兰卿。他直觉来者不善，护住怀里的孩子，质问洪昴：

“你到底想做什么？把话说明白点！”

见宁筠动气，洪昴依然不紧不慢，淡然微笑道，“宁公子不必警戒，我并非要伤害你和令郎。你也不要介意，我没有羞辱宁公子的意思，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上官兰卿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也是多有无奈。不过，现在我的确不确定，你究竟是否连心也被他收服，忘了自己的出身和肩负的责任，所以出言尖刻了些，宁公子勿怪。”

宁筠听了，不觉又诧又疑，“你到底是什么人？真的是落雁教的人么？”

洪昴面上的笑影不知何时收束成一片肃穆。“……没有错，我是落雁教的人，但落雁教也是我的仇敌！我父母是六大派中寒山派的弟子，当年上官皓玉带人夜袭寒山派，杀死了我父母，年幼的我成了孤儿，被上官皓玉发现，便将我带回落雁谷，成为他的徒弟。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忘记我的双亲惨死时的样子！我在落雁教蛰伏这么久，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告慰我父母在天之灵。”

阴狠的话语不由令宁筠心里打了个寒噤，怀中的婴孩受到震动，嘤嘤啼哭起来。

宁筠下意识地以手安抚孩子，抬起头沉着地直视对方，“敢问，阁下究竟想说什么？”

洪昴微微牵唇，“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宁公子认清落雁教这帮人的真面目，不要被一时温存的假象蒙蔽。那上官兰卿是上官皓玉最得意的弟子，狠毒狡黠的手段也尽得上官皓玉真传，这些年他做的恶，我都看在眼里。”他浅浅地吁了口气，“我身在落雁教内部，相对便利，一直想找机会除掉上官兰卿，可是总是功亏一篑。”

宁筠抱紧孩子的手指变得冰凉。他耳边仿佛笼着一层纱，自己的话音听上去有些朦胧。“……他已经答应，落雁教众从此不再与武林正道为敌……”

“你真的相信他能做到么？”洪昴淡淡嗤笑，“即使他做得到，落雁教众又岂能服他？若真那么轻易就能改弦更张，得到众人信服，洛阳凤鸣堂又缘何会遭袭？”

“你说什么？”宁筠脸色突变，心脏咚咚鼓噪，如擂鼓一般，“你的意思是……凤鸣堂那件事是落雁教所为？”

“原来宁公子还不知道，我还在想，宁公子如何还能从容面对伤害自己父亲的人。这也难怪，上官兰卿怎么可能把实情告诉你。”洪昴了然地轻笑，“刺客是落雁教洛阳分舵的人，这件事全谷中恐怕只有宁公子还一无所知了。”

宁筠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但他依旧维持着镇静，视线直直定在洪昴面上。洪昴面沉似水，看不出是在说谎。他坦然地迎上宁筠审视的目光。

“你如果不信，尽可以去找上官兰卿对质，当然，”他哼笑一声，“他会不会用另一套瞎话诓骗你，就另当别论了。”

宁筠的身体神经质地细细颤抖。他垂下头，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他听到洪昴淡淡喟叹：

“宁公子，我今日这番话，只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通之情。我要奉劝你，正邪不同路，立场对立的人，若是卡在所谓的情关，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在无法自拔之前赶紧抽身才是明智的抉择，你要想清楚。”

宁筠回过神，抬起头来看时，洪昴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个诡秘的人，究竟是敌是友？他说的话是否可信？如果他在说谎，那么目的是什么？如果他的话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兰卿在骗我，他在骗我——脑中隐隐响起这样的声音，宁筠感到心脏狠狠地一收缩，他用力咬咬嘴唇，让疼痛将这些念头赶跑。

他并没料到，想到兰卿可能欺骗自己，会让自己受到如此之大的打击。数月之前，宁筠还百般憎恶那人，抱定了他说什么做什么也不信的想法，尽管同他来到了落雁谷也决定生下孩子，却也随时防备着兰卿，并不曾全心信任过他。可现在……

虽然自尊心有些受挫，可是那场一年之内让自己爱上他的赌约，兰卿的确赢得毫无悬念。那人已经在宁筠的心上牵上一根线，打上了死结。那根线名为“情丝”，它浸润在血肉之中，若是强行拽断、拔除，心脏势必会如同撕裂一般疼痛流血，留下无法修补的伤口。

宁筠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完全失去了一个江湖人应有的从容气度，但他就是止不住心中的恐慌。他无法想象，假如兰卿真的违背誓言、伤害了父亲和其他人——假如兰卿真的背叛了他，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自己还能像原先一样恨他、与他反目成仇吗？自己还能如曾经设想的，和他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吗？

他想象不出，一点儿也想象不出。

宁筠呆呆地盯着孩子。孩子在怀里不哭不闹，乖乖巧巧的，只睁着一双纯净黝黑的大眼睛回望着父亲。

真的……很像那个人的眼睛。他的双眼也如夜空一般漆黑晶莹，不过，曾经那眼里冷冷淡淡，看不出情感。到如今，那双眸中终于渐渐浮现温度，与面前这双无邪的眼睛越来越相像。

难道，那双眼眸中的一切，都是假象？宁筠摇了摇头，那个洪昴说得对，他必须向兰卿问清楚。

兰卿，你不可以骗我，只有你，绝不可以再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