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60章 五十一

兰卿抬手，疼惜地拂了拂爱人汗湿的头发，为他鼓劲。

“我知道，筠，我知道你很辛苦，坚强点，再努力一下，你可以做到的！”

宁筠用力抬起眼帘去看兰卿，他的宽慰和鼓励几乎成为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突然，腹内的胎儿动了一动，这一动比此前的动作都要强烈，宁筠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似乎，孩子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它太柔弱了，即使有外力的推赶，得不到母体的帮助，它还是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到人世。

微弱却急切的胎动终于敲醒了宁筠的神志。对了，孩子……我的孩子……它在我身体里诞生、孕育，它是我的奇迹！我不能认输——在它来到世上之前，我不可以认输！

心念至此，宁筠的眸中陡然闪过微光，他咬紧泛着青紫的嘴唇，猛地将全身仅剩的力气集中在丹田，尽力向下沉，好像凝聚起一股洪流，将腹内的胎儿向下催送。

胎儿下落的速度加快了，段大夫见机，急忙加重力道推捋宁筠肚腹，同时欣喜地叫道，“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宁公子，再加把劲儿！”

回答他的只有宁筠沙哑的叫声。“啊——”宁筠声嘶力竭地长声大吼，额上暴起条条青筋，显然是把吃奶的力气都尽数使了出来。孩子从头到肩颈已经出来了，机不可失，段大夫抓住孩子稍一用力，轻轻巧巧地将孩子揪了出来。

“哇——”婴儿细弱却清脆的哭声在房间里响起，穿透了沉暗下来的暮色。

房外，竖起耳朵听着房中动静的鸢儿听见了婴孩的哭声，呆怔了一瞬，随即喜上眉梢。

“生了，生了！”

“什么生了？”尽管亲眼看到了宁筠的样子和段大夫的诊断，文晃还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连声问鸢儿。“当然是宁公子生了！”鸢儿懒得同不明真相的人解释，不耐烦地应了一句便拍着门板，连声问：

“教主，我可以进去帮忙么？”

“宁公子，生了……？”文晃被晾在一边，茫然地重复念叨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七年。

门吱呀一声开了，鸢儿急忙进去，从兰卿手中接过新生的小婴儿，用布巾拭净他身上的污浊。

“是个小公子呀，恭喜教主！”鸢儿看着粉粉嫩嫩的小家伙，笑得合不拢嘴。她把孩子交还给兰卿，转身端了盆去将冷掉的水换成热水。

兰卿望着怀里还在呱呱啼哭的儿子，心里涌起一丝不真实感。他当父亲了，他有儿子了……打从一开始，兰卿就没有想过关于子嗣的问题，爱上宁筠之后，这种念头更是几乎绝迹，没有想到，如今竟……

上天真是待自己不薄。兰卿转脸去看床上的人，宁筠早已昏厥过去，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眉心深深地纠出几条皱痕，满面的痛色还残留在脸上。

不可思议的幸福感在这一瞬间盈满了兰卿的心胸。他探出手，带着心疼轻轻描摹着宁筠脸庞的轮廓。

“筠，辛苦你了。”他微笑着向那个人事不知的人说道。

鸢儿给小婴儿洗干净身子，用绵软的小被子将他包裹起来，以防受凉。总算稍稍接受现实的文晃则目不转睛地瞅着小孩子，口中啧啧称奇。

“这、这真的是小孩啊……”

“废话！”鸢儿冲他翻了个白眼。

“这、这真的是宁公子生的小孩啊……”

“……”沉默。然后，“你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快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小孩子被安置在筋疲力尽昏睡的宁筠旁边，暖暖和和的，终于停止了啼哭，香香甜甜地睡着了。兰卿交待鸢儿，去请谷中几位正在哺乳期的母亲过来，他要给孩子找一位奶娘。

段大夫望着孩子，面上喜忧参半，他斟酌片刻，还是对兰卿说出了忧虑。

“教主，孩子平安降生是万幸，不过因为不足月，孩子的身骨瘦弱，心肺功能必定也弱于健康的婴孩。”

意料之中地看到兰卿眸中的喜气略略转淡，段大夫依旧需要把话说完，“另外，眼下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但是由于先天不足，以后的成长过程中可能会比别的孩子多一些挫折，需要教主和宁公子多加小心。”

兰卿了然地点点头。他侧首望望宁筠和孩子，满目柔情，口气淡然而坚定。

“我明白。我会用生命来保护这个孩子，我相信宁筠也是一样。”

宁筠在泥沼般的梦魇中沉浮。四周一片黑暗，隐隐却可以听到细碎的声响，一会儿是窃窃私语，一会儿又变成婴儿微弱的哭声。婴儿……对了，我的孩子！他怎么样？他在哪里？宁筠拼命张望着，突然，远处似乎可以看到萤火般的光亮，想必是黑暗的出口。宁筠顿喜，向着光点拔腿跑去，跑着跑着，双腿越来越沉重，渐渐迈不动步子，那出口的距离看上去却仍然没有缩短。宁筠情急之下大声呼喊求助，却听不见自己喊了谁的名字。这时，远方的光亮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宁筠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双手……

兰卿守在宁筠床榻旁，无意中看到他的手指动了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他急忙握住宁筠的手，轻声呼唤：

“筠，你醒了？感觉怎样？”

宁筠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兰卿会意，连忙到桌旁倒了杯茶给宁筠喝下润润喉。

“你生完孩子后一连昏睡了三天，可把我急坏了，不过还好段大夫说你只是体虚，没什么大碍。”

宁筠听到兰卿提到孩子，略略激动起来。“孩子……孩子怎样……？”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兰卿拍拍他的手，安抚地笑道，“孩子奶娘在喂，你别急，待会儿我让她抱过来给你看。”

不大一阵子，一位少妇将孩子抱进来，笑盈盈地交给兰卿。兰卿把孩子放在床上，让宁筠好好看看。

婴儿很小，看上去只有粉嘟嘟的一小团，没有宁筠想象中那样肉乎乎的。或许猜出宁筠心中所想，兰卿解释，“因为孩子没有足月，所以瘦小些。好好调养，以后会强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