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58章 四十九

宁筠的眼神不着痕迹地一黯，但随即，兰卿的话又令他瞪大了双眼。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娘带着我寄住在一间绣坊，给绣坊做些刺绣维持生计。老板对我们很不好，让我们住柴房，克扣工钱，还觊觎我娘。后来，我娘生了重病，他便要把我们赶出去。”

宁筠第一次听兰卿说起往事。他没有插言，静静地听着。兰卿忧伤地笑了笑。

“我跪在地上求他，不要赶我们走，不然我娘会死。后来，他同意让我们留下，条件是要我脱了衣服伺候他。我照做了。当时……我还不到七岁。”

“……别说了……”宁筠听到自己的声音打着颤，兰卿凄惨的过去令他不寒而栗。这样的童年是他无从想象的，七岁的时候，宁筠还是家中独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欺辱我的人妥协。不久我娘去世，我也离开了绣坊，独自流浪，直到遇见师父。”望着宁筠苍白的脸，兰卿笑笑，“不要为我难过。你知道，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不过虽然后来报了仇，曾经的阴影仍然留在心里，就好像一个花瓶破掉了，虽然补好，裂纹却还在。正因为我明白这种感受，才会规劝聂黎。同你定下的不再与武林正道为敌的约定，说来也正是我的心愿。”

宁筠低低应了一声，心里依然像吃了莲心一样苦苦的。兰卿有点后悔说了这么多，只得故作轻松地重拾话题，“现在你明白了吧，能得到本教主‘优待’的，只有你一个。”

“……我不该问那种问题。”宁筠懊悔得眼圈竟有些泛红。

兰卿无计可施，只得摸摸宁筠的肚皮，安慰他道，“好了，感伤到此为止，现在闭上眼睡觉，不然孩子要抗议了。”

宁筠答应，但却大睁着眼睛不肯阖上。兰卿没办法，在他身侧躺下。

“不要乱想了，睡吧，我在这陪你。要是不听话，”他邪邪一笑，“那就再做一次刚才的事？”

威胁立竿见影，宁筠耳根染上了红晕，横了兰卿一眼便闭了眼。兰卿失笑，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他的眼睫。

又过了些时日，落雁谷中的树叶开始枯黄脱落，冬天真正降临了。

文晃气喘吁吁，一路小跑向竹楼奔来。跑到竹楼下，他连大气都顾不上喘一口，噔噔噔上楼。

他已经数月没有见到宁筠了。自从兰卿将宁筠引见给教众，全教都知道了宁筠是教主眼前的红人，但只有几个人清楚两人的真正关系，其中便有文晃。文晃乍听说教主喜欢男人时茫然了半天，但也并没觉得很难接受，毕竟他最崇拜教主，教主看上的人，也绝对错不了！于是这个秘密并没影响文晃对宁筠的好感，但让他不明白的是，教主为什么再也不准许自己去陪宁公子了。

他当然不知道兰卿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宁筠怀孕的事，只能无奈从命。然而前天夜里听说了传至谷中的消息，文晃心里七上八下，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非要去看看宁筠不可。他耐着性子等了两天，觉得宁筠应该也听说了消息，便动身去竹楼探望宁筠的情况。

刚上到竹梯的一半，迎面看到鸢儿往下走，两人碰到了一起。鸢儿奇道：

“你怎么又来了？教主不是交待你暂时不要来吗？”

“我没时间跟你闲扯，”文晃不耐烦地回话，“你让路，我今天一定要见见宁公子不可。”

“宁公子好得很，你干吗非要见他？”

“好得很？怎么可能……”文晃似不相信，忽然瞪大眼睛狐疑地问，“难道你们没听外面的人说吗？”

“听说什么？”鸢儿茫然反问，“我们一直呆在竹楼，也少有人过来，什么消息也听不到。”

宁筠躺得身上乏了，披衣起身打算出去走走。走出房间，似乎听到楼梯那里传来文晃的声音。好久没有见到文晃了，宁筠有些想念，想上前同他搭话，又想到自己特异的体态，正在犹豫，忽然听到文晃恍悟般地道了句：

“原来你们不知道。难怪，我还在想宁公子若是知道他父亲生死未卜，怎么可能还那么平静……”

文晃的话音不高，然而，“生死未卜”四个字宛如晴天霹雳，正正地击在了他的头上。

鸢儿也吓了一跳，急忙追问缘由。“听说，宁公子的父亲宁致远参加洛阳凤鸣堂的群英宴，席间突然出现了刺客，点燃了炮丈，死伤甚众。宁致远也受了重伤，虽然被救出，但眼下不知生死……”

鸢儿听得心惊胆颤，连忙叮嘱文晃，“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宁公子，他现在受不得刺激……”

文晃住了口，片刻，表情僵硬地看着鸢儿背后，“……来不及了。”

鸢儿回过头，宁筠就立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鸢儿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想开口说什么，宁筠抢在她前面，问文晃道：

“……你说的，都是真的？”

事到如今，文晃也只能将听说的和盘托出，“是的，这是从洛阳分舵传来的消息，教主已经知道了。”

宁筠眼前的景物全都在扭曲变形，一阵明一阵暗。他勉强站稳身形，声音听上去不似自己的：

“是谁……是谁干的？”

“现在还不清楚。”文晃回答，抬头看看宁筠的脸色，不禁担忧，“宁公子，你没事吧？”

宁筠恍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骤然，下腹部剧烈地疼痛起来，好像要裂开了。宁筠本能地捧住肚子，汗如雨下。他痛得腿脚发软，支撑不住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