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54章 四十二

兰卿这次真的伤得重了。聂黎那一掌本欲置人死地，没留半分余力，而兰卿情急之下又毫无防范，被击了个正着，幸好他内力深厚，否则性命难保。饶是他体魄硬朗，也整整卧床半个月才能下地。为方便医治和照护，兰卿就在竹楼西边的房间住下养伤，为怕人心不稳，暂且对教众隐瞒被聂黎打伤之实，只说教主染病，需要静养，故而闭门谢客，肇事者聂黎也遵命守口如瓶。

伤痛算不得什么，让兰卿不得不在意的，反倒是宁筠。自那日受伤后，兰卿直觉宁筠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软化，甚至还偶尔到房间来探望自己。虽然他面上依旧冷冷淡淡，但口气已经温和了许多，还主动关心兰卿的伤势。

宁筠的变化自然令兰卿喜出望外。打从与自己反目成仇，宁筠便再也没有对兰卿加以过辞色，更别提现在这样的温存，唯一一次为自己包扎放血救他留下的伤口也只是出于道义。突如其来的欣喜几乎令兰卿无所适从，但另一方面，他却又有些隐忧：自己会不会高兴太早了？也许只是因为自己为救他而受伤，他不愿欠自己人情才……兰卿自嘲地微微苦笑，人总是学不会知足，所以才总是有数不尽的烦恼。现在这样难道还不够好么？宁筠面对自己不再死气沉沉，越来越像是要安下心同自己一起生活了。再有不到半年，孩子就要降生了，到那时，他们应该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了吧……

兰卿心情愉悦，身体恢复得似乎更快，不用一个月就完全康复了。伤好之后，他在栖雁堂召集骨干教众，将宁筠介绍给大家认识，并说他现在是响绿笛的持有者，任何人都不得冒犯，也不可因为他出身武林正道而对他敌视和非议。

教众一片哗然，长老孟江白以为教主病糊涂了，就要当场发难，被聂黎拦阻。聂黎当是听进了兰卿忠言相劝，终究没有离谷，但从那之后，他在人前甚少开言，面对兰卿也变得疏冷，礼节还在，却不见了从前亲人般的热络。

兰卿明白他仍在介怀，可是对于聂黎，他除了黯然叹息，别无他法。

洪昴自返回落雁谷以来，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兰卿为践与一人之约，决意不再与武林正道为敌的事。兰卿没有明说，但洪昴知道那人只可能是宁筠。他没有发表意见，但却若有所思。

每个人几乎都怀着重重心事，却又都无法向外人言说，落雁谷陷入了一种沉闷的静默之中。想当初他们全教一心，一致以摧毁正道、问鼎武林为目标，人人都热血沸腾，何曾有过如此怪异的寂静？少数教众表面无他，暗地里则开始腹诽兰卿胡乱决断，领导无方。

另一方面，兰卿接到扬州来的鸿雁传书，说武林盟主已经改易。众人都以为宁筠已死，所以推举杜陵为新盟主，正磨拳擦掌欲找机会向落雁教寻仇。兰卿对此不以为意，既然决定同武林正道井水不犯河水，那任什么人当武林盟主都同他落雁教无关；不过话虽如此，若是那帮鼠辈寻到踪迹打上门来可就另当别论了。所以，他在谷口处重新布防，出入谷的阵法也有所调整，确保不知情的来犯者绝对找不到入口，同时，不通阵法的一般教众也出不去。

不过，这阵法关卡对于长老和护法却是形同虚设。阵法万变不离其宗，而长老和护法都掌握着阵法的机要……

兰卿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人影，不禁秀眉浅颦。

也许日后会追悔莫及，但……现在毕竟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薰风渐息，天气慢慢转凉。秋天来了。

宁筠怀孕已有五个月，身子日重，奇怪的是害喜的状况也一天比一天厉害。他整日头晕乏力，恶心欲吐，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段大夫有些担忧，宁筠身体衰弱自然会影响到腹中胎儿，这样下去只怕大人孩子都有危险。可是宁筠的状况又不是生病，不能贸然用药，段大夫只得让鸢儿每天给宁筠熬些滋补的汤水，但宁筠也是吃得少吐得多。

宁筠恹恹的样子令兰卿忧心，但面上仍然一派从容。他几乎天天陪在宁筠身边，给他喂饭喂药，药补和食补收效都不大，兰卿只能想别的办法。这日，他拿了几张纸去给宁筠。宁筠接过来，见上面画着打坐运功的图示，旁边还有口诀。他疑惑地看兰卿，兰卿笑道：

“这是冰火玄天功的内功修行的心法。不配合外家功夫修炼内功，威力是无法提升，但是可以平衡阴阳，通畅气血，对你的身体状况应该会有帮助。”

“冰火玄天功……”宁筠喃喃地重复，恍惚地摇了摇头，“这种武功在江湖上引起的风浪太多了，我不想学。”

“你这么说它不公平。”兰卿淡淡地反驳，“武功是无罪的，错的是别有用心利用它的人。”

宁筠顿了顿，浅笑着讥嘲，“那你自己呢？千方百计从我师公手中抢回《冰火玄天笈》，难道不是对它别有用心么？”

兰卿凝望着宁筠，目光明灭，“……那本秘籍本来就是落雁教的东西，我只是奉师命把它带回属于它的地方而已。”

“什么？”宁筠诧异。兰卿低声笑笑，“算了，这些事说来话长，说得多了，你也不会相信。总之，我还是希望你修炼冰火玄天功，对你身体有益；况且，这种武功会的人越多，其实对武林越好，你想想看对不对？”

没有等到宁筠回答。“你休息吧，顺便好好考虑一下究竟要不要学。”兰卿伸手，轻轻抚顺了一下宁筠稍稍凌乱的发丝，向外走去。离开房间之前，他又回头笑道，“不过，你如果对自己没有信心，就不要勉强了。”

宁筠呆了呆，半晌，他拾起丢在床上的心法口诀，脑子里回荡着兰卿方才的话。

对自己……没有信心？